寒夜定策
嘉关镇守府,大堂灯火森森。夜雪扑簌簌打在窗棂上,远处隐约传来伤兵呻吟与擡运声,整座城池都笼罩在战后的压抑气息之中。
澹台煋端坐于首席,身影被烛火拉得极长。殿下诸将屏息侍立,气氛沉凝,连火盆里的炭火炸响,都显得刺耳。
卢世宁率先上前一步,躬身启奏,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主上,今日渡口之战,诸营损失颇巨,虽逼退梁国舟师,但我军船坊已毁,要重整水军,只怕非数月内可成……”
崔崇在旁听了,忍不住低声插话,“莫说数月,一两年内,都难恢复元气。”
澹台煋并不开口,只冷冷看着卢世宁,殿中烛火似乎也随之矮了三分。君王无声的压力,令他背上渗出冷汗,但仍强撑着说完自己的意见:“梁国太子亲率骁骑突营,本已陷入重围。若赤翼军能再紧逼一阵,未必不能将其生擒……此等良机错过,殊为可惜。”
话音一落,大堂一片寂然。几位偏将对视一眼,却都不敢多言。空气里仿佛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霜雪。崔崇皱了皱眉,侧目看了卢世宁一眼——这话未免说的太直,有指斥君上错过战机之嫌,正想着设法转圜一二,却听澹台煋突然冷笑了一声。
座上的少年君王眼神冷冽,唇角勾出一丝讥意:“胜败岂系于一人之生死?再说陛下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梁军真软弱到因一人之故而定战局,那也不配与我争锋。”
他声音不响,却带着压得人透不过气的威势。卢世宁和崔崇心头俱是一震,急忙俯首,不敢再言。
白羽垂手立在一侧,暗中却有些忧心——主上明言“胜败不系一人”,可并未否认故意放走之嫌。这句话落在群臣耳中,怕只会更添猜疑。
大堂上一片沉默,空气仿佛凝结。卢世宁与崔崇俯首不语,几位偏将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这时,堂下传来一声低笑:“主上何必为此动怒?梁国太子虽渡劫得成,不过区区天人境。主上如今已窥神功门径,只消再精修些时日,便可推开传说之门,来日成就大道,所欠者,不过火候,又何必忧烦于此一时之挫。”
说话的是寂渊,语气淡淡,似是丝毫不以这场战事的成败为意。
姒阴也含笑而语:“正是。主上心怀宽仁,惜英雄之才,乃是帝王之度,如此方堪为天下主——能容能吞,方能成就无上大道。”
群臣闻言,脸上俱露出几分恍然之色。有人附和称是,气氛终于微微松动。
澹台煋却只是冷冷一瞥,袖袍一拂:“两位的心意,孤明白了。”
声音虽淡,却压不住心底的一丝悸动。他心中明知,这两人言辞中包藏祸心,却偏偏击中了自己最隐秘的软肋。
月过中天,前堂议事方毕,澹台煋步入后室,却见叶玥仍在房中等他。他微微一愣,旋即收敛神色,淡淡地道:“天晚了,还不去歇着么?”
叶玥盯着他,“翩然都告诉我了,你在渡口见到二殿下了,对不对?”
澹台煋眉头微蹙,实是不愿承认,却被她盯得有些心慌。也不等他回答,叶玥又道:“翩然说,你替他挡了雷劫……你们,都没事吧?”
澹台煋无奈地摇头,安抚道:“这小狐貍便是一句话也藏不住,放心,我没事。至于萧凌……”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分难言的意味,“看今晚对岸这动静,他该是入天人境了,自然也是无事的。”
叶玥长舒了一口气,神色间有些喜悦,上前两步,轻轻抱住澹台煋,“我就知道,你是念旧之人,才不似那些人说的……”她擡起头,凝视着对方双眸,“阿煋,你已经夺回河东六郡了,嘉关又已在手,不如就此罢兵吧——以黑河为界,梁魏两国各守其土,从此天下太平,好不好?”
澹台煋闻言心中一动——这何尝不是他所期望?此刻温香暖玉在怀,少女恳切的眼神几乎令他放下所有顾虑,一时情切,不由展臂拥住叶玥,便要不顾一切应承下来。但话到唇边,识海内忽然传来一声冷笑,他心神一震,随即想到适才卢世宁的神色,分明是对自己起了疑虑,看诸将神色,也多以这一战为耻,强行和议,恐怕弄巧成拙;又念及梁军此刻气势正盛,多半正在筹措整军叩关,恐怕也不会轻易言和……
他轻叹一声,双手落到叶玥肩上,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推开她,“玥儿,军国大事,不是你该问的。”
叶玥愕然,脸上的欣喜之色渐渐退去,只余失望,“当年陛下教过我们几个,兵者国之大事,王者一念,黎民生死所系,不可不慎——你都忘了么?”
听她提起同学往事,澹台煋心中只觉五味杂陈,却强行压下情绪,背过身,冷声招呼:“翩然,送叶姑娘回去休息。”
叶玥怔然,咬了咬牙,恨声道,“好,我走!”擦身而过时,澹台煋明显觉出她的步履有几分踉跄,也见到她眼角的隐约泪光,他心下迟疑,但终究不曾开口,任由那纤细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中。
夜更深了,风拂过檐角,空灵的铃声回荡。静室空寂,烛火孤燃,案几上层叠着一份份奏疏军报,重影斑驳,拼出一幅怪诞的图案。
澹台煋垂眸看着书案,前堂的种种声响——卢世宁言辞试探,崔崇絮絮忧虑,诸将屏声静气——这群人仿佛都在盯着他,等着他给出个满意的答案。可那又如何?这些话与他不过是蚊蝇嗡嗡,烦人而已,却不能真撼动他。哦,对了,还得加上寂渊和姒阴,这两个魔宫修士的算盘,别以为他不知道。
真正让他动摇的,还是叶玥。她的话仍在耳边回响:“以黑河为界,罢兵止战。”那一瞬,他几乎想答应。若能就此收手,他宁愿放下一切,携她归隐,再不理这纷争。可他很清楚,这不过是奢望。魏军退守嘉关,梁军锐气正盛,和议只会被视作软弱,何况陛下一代雄主,也不会这么轻易放弃河东;更重要的是……伏玉尚在。
想到那一夜邺城交锋,伏玉显然已踏入传说境。若仍止步于天人境,他纵然有心复仇,也只是妄念。可他如何能任由杀害明安姑姑的凶手逍遥法外?
澹台煋缓缓擡眼,视线落到几案一角。那里静静放着一枚玉简,晶光内敛,正是寂渊所献的吞天夺日功。烛焰摇曳间,玉简仿佛有无声的低语溢出,扣击心弦。他伸手,指尖轻抚玉简,诸般运功法门一一在脑海中掠过,气随意动,运转十二周天,只觉周身法力充沛,神清心明,仿佛万事皆无足虑。他低叹一声,心底涌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等神奇的功法,若说没什么隐患,才叫人难以置信。
他既非天生枭雄,也无凌云野望,原不过是情势裹挟,一步错,步步错,才走到今日。修炼这等古怪奇异之术,实非他本愿……可想到那夜魏宫惊变,澹台煊勾结邪修起兵逼宫,明安姑姑倒在血泊中,伏玉的阴火还在她身上燃烧——他来晚了一步,什么都没能留住。
“若伏玉已是传说境,而我仍原地踏步,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他低声喃喃,终究还是将玉简握在手中。玉简表面微光闪烁,似有若无的低语在识海中回荡:“唯有此功,能让你不再受制于人……唯有此功,能镇压一切质疑。”
风穿入室,摇动烛焰,火光明灭间,他眼底的阴影愈发深沉。片刻后,他缓缓闭上双眼,死死攥住掌心的玉简,指甲刺破肌肤,血痕点滴洇入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