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局相噬
嘉关深处的密室,铜灯燃着暗红的火光,墙壁上符篆依稀闪烁。澹台煋盘膝而坐,眉心紧锁,犹豫地看着身前案上那一堆血淋淋的事物——寂渊和姒阴前几日处置了赤翼军中一批不遵法纪,难以驯化的妖魔,将其妖核收聚,说是不可浪费了,不若用来配合修炼吞天夺日功,有事半功倍之效。
他总觉着这法子不似正道,但单纯炼化天地山川的自然之力,已无法满足他日益暴涨的法力需求,如今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传说之境不过一线之隔,却苦于法力不足,踟蹰不前……踌躇良久,终是伸手一引,澎湃妖力从那一堆妖核中喷涌而出,受法诀牵引,化作源源不绝的细流,投入他的经脉。瞬息之间,气机澎湃,骨骼作响,血脉奔腾间,肉身迅速得到强化,法力也节节增长。
然而,他原本修行的儒门浩然气与这妖力相冲,清浊相激之下,经脉中轰鸣震荡,胸腔气血翻涌,妖力汹涌前扑,浩然正气节节崩退。他额角青筋暴起,指节绷得发白,却仍强自催动法诀。
“吞之——化之——为我所用!”
他低声厉喝,密室中的灯火应声一颤,周天循环加速,妖力被强行炼化为精纯灵息,与浩然气重新融合,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四肢百骸炸开。他的神色转瞬舒展,唇角甚至泛起一抹近乎狂喜的笑意——按此进度,一月内传说可期。就在此刻,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缕低语。先是模糊,似风声涌动,旋即渐渐清晰,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缓声吟诵功诀。
“经脉之隘,不必缓行,只需附以杀伐之念,自可冲开……”
那声音不像是从外界传来,倒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滋生。澹台煋心头一震,骤然睁眼,冷汗自额前滑落。他四顾凝神,密室寂然,唯有灯焰摇曳。可那低语却仍在耳畔回荡,甚至在他的心念间牵引气息,使法诀更为顺畅。
他本该即刻停止,但感受到经脉畅通、力量暴涨,气海内法力汇聚分明又快了几分,一时间难以克制,反而任由那声音引导功法的运转。
识海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悄然跳动,如同蛰伏已久的种子,在他不知不觉间,被吞天夺日功一点点滋养壮大。
自那夜之后,澹台煋再未出过密室。寂渊和姒阴隔三岔五便会寻个罪名处置一批赤翼军,将其妖丹妖核送入嘉关府邸,却无人敢问用途。
十余日倏然而过,殿中铜灯长明,王座却空悬。奏疏堆积案前,不见批覆;军中诸将候命,亦无人下令。初时,卢世宁和崔崇尚可压制,但时日一久,不免军心摇动,私下低语渐起。
有人强自宽慰:“主上修行,乃为强国,岂容凡俗扰之。”
亦有人愁声叹息:“敌军在黑河对岸虎视眈眈,而朝纲竟无人执掌,这岂是长久之计?”
更有人暗自冷笑:“君王若不理朝政,自有他人代掌。”
低语汇聚,在夜色中化作暗潮翻滚。
邺城夜雨,檐瓦间滴声潺潺。伏玉负手立于暗室,烛焰只映照出她半张面庞,神色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对面,澹台煊披着玄裘,眸色深沉,身旁铜灯摇曳,照得墙上傀儡影影绰绰。
“南疆巫师善诅咒之道,世所罕见。”伏玉低声开口,取出一卷帛书,指尖一抹,隐隐浮出血纹般的符篆,“此阵非似寻常以血、发为引,而需受咒者至亲的遗骸,再辅以一人——须得命格相同者为祭。”
澹台煊眉目一动,冷冷盯着她:“命格相同?这可难寻。”
伏玉唇角勾起,低声笑道:“殿下只怕忘了——澹台煋既承人主之兆,那么同样有此命格的,便只有梁国的那位。”
“萧昳?”澹台煊面色一沉,随即摇头,“他素来多智,何况梁国太常署不缺修士,若觉察端倪,此事岂非当场拆穿?”
伏玉却笑了笑,声音缓缓压低,隐隐透出一分得意:“殿下有所不知。命格非先天注定,而是由后天经历所塑。正因如此,旁人难以参透其中玄妙。此阵另有一桩奇巧之处——命格相同者只需身处阵中,便会不知不觉被祭,当时却既无异征,也无异状。”
她擡眸,烛影映得眼瞳如蛇般幽亮:“况且尊者有言,萧昳的病势拖不过今年。殿下不妨设想一下:一位知晓自己余日无多的慈父,会为了儿子,答应怎样的条件?”
澹台煊眼神一滞,沉吟未答,指尖却缓缓摩挲铜灯,灯焰随之摇曳,仿佛照见梁国那位病重帝王的身影。良久,他才冷声道:“天家哪来这许多父慈子孝?那位自视一代英主,若叫他看穿了,只怕后果难测。”
伏玉轻轻一笑,眸光幽亮:“尊者算计人心,从未失手。殿下若不放心,便由我亲自走一趟南方。”
澹台煊见她信心满满,倒也不好生硬拒绝,心底暗忖:此法纵不成,以伏玉之能,脱身自可;若成,获利之巨,难以估量。遂缓缓颔首,道:“如此,你小心些。”
若照常人想法,这等阴诡密谋,该避过太常署和齐医仙,设法私下面见梁王,以言辞蛊惑才是,但伏玉偏偏反其道而行,正大光明的投贴求见——她虽然深信尊者谋划,但也知这法阵动静不小,绝无可能事前瞒过太常署,到时候一众修士都进言劝阻,反添变数,还不如一开始就摆出谋求合作的姿态,只要能说服萧昳,其他人的小小疑虑,就不用她操心了。
梁宫偏殿,伏玉躬身行礼,擡目一扫——御座之侧,侍立着太常署正傅显,而齐铭瑄似乎不在宫中,这让她颇松一口气,觉得此行又多了几分把握。看傅显一脸郑重之色,她浅浅一笑,“傅署正不用这般如临大敌,妾身奉上命而来,所求之事,于两国皆为有利。”
萧昳微微挑眉,“愿闻其详。”
“东漠萨满和南疆巫师都擅长诅咒之道,妾身从他们那儿参差损益,得来个法阵,名为噬魂阵,能借逝者骨骸诅咒其至亲,只是这法子动静不小,要借陛下宫中宝地一用——其事若成,主上重登大宝,愿意归还梁国河东六郡,再以河阳九郡为酬。”
萧昳冷笑一声,“澹台煊倒是大方——依仗这等阴谋诡术,能成什么大事。”
伏玉一脸无奈,倒也坦率得很,“我主对那小子衔恨至深,日夜只欲得其命——妾身说句不该说的,澹台煋一旦毙命,魏国自然大乱,陛下想要河北之地,尽可兴兵取之。”
“孤有点怀疑,你真是澹台煊的手下么?”
伏玉笑了笑,“平心而论,大殿下不算明主,可惜伏家已无退路——要拼出一条生路,也就顾不得讲究手段。”
萧昳垂眸看了她片刻,淡淡地道:“且容孤思量。”
“自然,妾身敬候陛下。”
看着伏玉恭敬地行礼退出大殿,傅显沉声道:“她的话有点多。”
萧昳哂笑,“想取信于人,总得先吐露一点自己的秘密。”
傅显眉峰深蹙,提醒道:“陛下,南疆的巫蛊秘术门类庞杂,真伪难辨,不可不防,何况这法术大损阴德,不是君子所当为——如今前线战事虽然胶着,但长远来看,时局却于我有利,也无需行此等险策。”
萧昳轻轻摇头,“噬魂阵曾被玄尘子收录在《南荒纪行》,想来不是无稽之谈——澹台煊确实打得如意算盘,可孤自己惹出来的麻烦,总不能丢给凌儿。”
傅显忍不住劝道:“陛下当年厚待魏国质子,既是君子宽宏仁德之举,也合圣人有教无类之念。如今虽一时受小人反噬,却也无需过于忧心——这等忘恩负义之徒,岂有长久之理。”
萧昳苦笑了一声,“倒也怪不得他,孤又不是不知他的身份——总归是好为人师,又存了侥幸之心。”说着他微微叹息,“罢了,前事追悔无益,倒不如好好收拾眼前局面。”
傅显默然,俄而行礼道:“既如此,到时还请陛下允准微臣随伺驾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