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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君求药
  羽族的云岭渐渐在天际显出轮廓,层叠起伏,绵延无尽。炎凤收敛翎羽,落身在一片云堆高处,目光却有些恍惚。他曾是这里的常客,母神本是羽族公主,自己又是凤凰化形,羽族就像是他的第二个家……可一夕之间,一切都便变了——母神以自身的凤凰之瞳和凤凰真血为父帝凝聚残魂,却也因此神智渐失,如今连见到他,偶尔都会想不起是谁……
  每每想起前事,他总是深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而今见到梁国那位陛下,仪容神姿,宛如父帝,可那琉璃净火,与凡人是无解之症——“不该是这样的……”他轻声低喃,目光望向前方,羽族的宫阙若隐若现。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翻涌的愤懑与酸楚被压下,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只是个治标的方子,他也要为那位梁国的病重帝王,求来片刻喘息之机。
  羽族王宫,嘉禾公主正在比翼宫的后花园中指挥一帮小羽仙收集花露,“小心些,每种花露都要分开收集,别弄混了。”正忙碌间,一道流光忽然落在花园正中,化作一个翩然少年,嘉禾惊喜的叫道:“炎凤,你怎么来了?”
  炎凤勉强笑了笑,目光中却闪过一丝急迫,“嘉禾,舅父在么?”
  “父王在宫里处理政务,我替你通传?”
  炎凤摇摇头,避过众人,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想请你帮个忙……但不能让舅父知道。”
  嘉禾愣了愣,“什么事?”
  炎凤依旧附在她耳畔低声道:“帮我弄一瓶三百年份的冰玉霜华。”
  嘉禾有些困惑的眨眨眼,显然一时想不明白炎凤要这等冰寒为属的东西干嘛,但她对炎凤从来有求必应,当即点头应承道:“好,你在这里等我。”说完急匆匆往药库方向跑去,然而没走出几步便见到父亲从比翼宫中出来,他看到炎凤,似是一怔,随即沉声吩咐道:“你们都下去,禾儿,你也先回房间。”
  嘉禾撅起嘴,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孔宣才看向炎凤,低声道:“凤儿,你有些时日不曾来这里了。”
  炎凤淡淡地道:“母神如今在翼洲屿休养,我自然该在她跟前侍奉。”
  “那是龙族的属地,你不愿回天宫也就罢了,连羽族都不愿回么?”
  炎凤抿了抿唇,“那是父帝少年时的修炼之所,也是他和母神相识之地。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遵父帝遗命,在那里好好奉养母神。”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陈述,更像是在克制。
  孔宣看着他,神色间带上了一丝难言的悲伤之意,“凤儿,你恨我,是不是?”
  炎凤低下头,声音恭顺:“炎凤不敢。”指尖却已深深掐入掌心。
  孔宣轻叹一声,“这些年辛苦你了……只是,凤儿,你不该去梁都。”
  炎凤霍然擡头,“舅父是派了暗羽跟踪我么?”
  孔宣眼底闪过一丝惆怅,却仍是苦笑摇头:“你隐秘行迹的本事这般糟糕,稍加留心就能发现,还用得着出动暗羽去追踪?”
  炎凤默然,半晌才道:“梁国那位陛下身上的琉璃火种,是舅父做的,还是别人?”
  孔宣沉默良久,终是缓缓道:“……你看出来了?那是元君的手笔。”
  “所以那位果然是父帝的转世!”炎凤咬牙道:“上清天这是非要我父帝神魂俱灭才肯罢休么?”
  孔宣嘴角牵动,似是想解释什么,但终究只是淡漠地回应道:“魔神应身转生临世,元君种下这琉璃火种,也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罢了。”
  炎凤眼中不觉燃起怒火,“说什么防患于未然——十一年前,澹台煋还不过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就凭他能奈我父帝的魂魄如何?!”
  “这是上清天的谕令……凤儿,天命如此,已成定局的事,不如放手。”
  “又是上清神谕……”炎凤只觉得胸中气血上涌,“都说昊天神尊能见过去未来,世间诸象无所遁形,可是凤儿想不明白,父帝做错了什么?这数万年来,他从无分毫失德之行,天界诸事井然,四时清宁,而且他两次封印魔神,有大功于六界……结果却是受至亲骨肉所逼,身死道消,如今甚至连昆仑君为他留下的这最后一线生机都要被毁去——这若也是天道,那这世上,可还有是非公理?!”
  他看着孔宣,双目含泪,却也蕴着愤怒和迷茫——这数百年来,纠缠在他心间,让他夜不成寐辗转反侧的,于其说是恨兄长行事毫无亲情,毋宁说是困惑天道为何如此不公,而今日,当着舅父的面,他终于将这份困惑宣诸于口。
  “凤儿,不可妄议天道!”孔宣沉喝一声,神念转动间,五色神光已覆盖整个庭院——白泽有天视地听之能,若让他知晓了凤儿方才的话,这孩子日后有得苦头吃。
  若说他对上清天的行事从无怀疑,倒真是未必,可他既为上清五神之一,进退休戚与共,更何况,当年之事,无论是非曲直如何,昊天大神的神谕总归不假……万千思绪化作一句浩叹,“……你父亲在我们这一代中,才情德行俱是上上之选,一生行止,也无愧天地。只是,他终究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想要一统六界。”
  空中传来一声冷笑,森然如裂天之雷:“孔宣,上清天这是觉着逼死了螭璃尚且不够,还要在他的子嗣面前诋毁他的名声吗?!”
  话音未落,炽白烈焰自九霄倾下,灼裂虚空。一只三足金乌踏着大日炎轮自火中显化,那酷烈张扬的气息,便是上神之身,也觉得难以耐受。
  孔宣脸现讶色,对着那金乌行礼道:“陆压殿下。”
  随着一声冷哼,那只金乌收了本相,离宫的九皇子陆压自火中踏出,眉目冷峻,声寒如冰,“以天人之聪,明察世间善恶是非,详实赏罚,集六界诸族之力,通有无盈缺,使市无冤屈,野无饥馁——此道虽不属大荒,却近昆仑的人皇之愿。若横加指斥,以为妄念,那也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他目光扫过孔宣,语调渐高,“当年盘古神尊开天辟地始有这方世界,之后女娲和轩辕治理常世,昆仑诸神历来与我大荒并立。这十数万年来,昆仑神族虽再不履世间,蜗皇的应身可是仍位列上清五神之一,执掌冥府轮回,而昔年盘古大神座下的神女,也早已证道成为新的昆仑神尊。白泽这是哪来的胆子,敢这般妄议大道是非?!”
  孔宣知他是愤懑已久,却也只能默然聆听,不发一言。
  陆压似也觉得心中怒焰过盛,深吸一口气,收敛神色,将目光投向炎凤,眸中闪过一抹悲色:“若硬要说螭璃有什么错,那便是他出身大荒,却偏要行昆仑之道,引来上清诸神疑虑。而离宫……也因此,终究没能庇护他。”
  说罢,他忽地冷笑一声:“上清天这样做,就不怕惹怒昆仑君和龙祖么?”
  孔宣神色黯然,垂眸低声道:“当年实是变起仓猝,事前没人想到结果会这样……”
  “白泽当真是想不到么?他那见微知著的神通是拿来摆设的?况且元君和仙翁也就罢了,你难道还不了解螭璃?白泽这般拿满殿天宫臣属为质,以数万禁军将士性命为胁,他除了一死,还能如何?!”想到故友一生行止无亏,光明磊落,到头来却是如此结局,陆压实在压不住心中怒气,“他是天族心悦诚服的天宫之主,是得六界景仰的天帝之尊,可这份人望反倒害了他——凤儿方才有一句话没说错,若天道如此,那公理何存?!”
  孔宣神色微变,“陆压殿下,请慎言!”
  陆压看着他,神色间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更多,“孔宣,离宫不参与这场闹剧,已经是我父神让步的极限,但你最好提醒白泽一句,别忘记,离宫才是九天共主,我父神才是大荒神王!三足金乌负有监察诸神之职,我身为离宫皇子,大荒上神,若再听到有谁诋毁先天帝,就别怪我不客气。哪怕他打算这辈子都躲在上清天,我也有法子揪他出来。”
  孔宣微微皱眉,眼中却划过一丝希翼,“这是神王陛下的意思么?”
  陆压哼了一声,“叔父的意思与我父神的意思,有区别么?”
  孔宣沉默了片刻,行礼道:“东皇大人的谕令,在下自当转达。”
  陆压转身,手中一道白光一闪,一个小玉瓶落在炎凤手中,“琉璃净火乃是上清神火,并无解药,唯一的解法便是以本身法力化解后将之纳为己用,反倒可增进自身修为。但若是只凭外力相助,任你法术如何高强,也是无用。”
  他顿了顿,神色微缓,“话虽如此,治标之法倒也不是没有,瓶里是离宫的玉魄清霜,可以暂时压制琉璃火的热毒,虽然只是治标,但聊胜于无——三滴可保一月平安,记着,别用多了,这酒性寒无比,凡人等闲承受不起。”
  炎凤将玉瓶郑重藏入怀中,行礼道:“多谢陆压大人,炎凤告辞。”——虽说只是治标之法,可也强过束手无策,何况一次可保一月平安,其效远胜过冰玉霜华。
  嘉禾从比翼宫中跑了出来,“你等等。”她从身后拿出一个玉壶递给炎凤,“这是我酿的百花露,你应该用的上。”
  孔宣脸上变色,“禾儿,这不是你该参合的事。”
  陆压倒是一脸无所谓,“这丫头既然是未来的羽族之王,知道这些也没什么——上清天难道还指望将这事瞒得密不透风么?”
  他转眸看向孔宣,目光深沉,“孔宣,我知道你忧心羽族和天宫的未来,不愿违逆上清天,可你未免太相信白泽了。”
  说罢,陆压转身,化作一道金焰,消失在天际。只留下孔宣立于原地,神色晦暗难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