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成执
从南疆回到梁都的这一年多,涂山玫始终未曾去见萧昳。她心中倒也说不上怨怼,只是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望。理智明白告诉她,昔日故人如今压制门阀,进用寒庶,善视民生,在朝堂之上是无可挑剔的英睿帝王;可在情感上她也无法欺骗自己——田先生最为看重、寄予衣钵的学生,芷清当年倾心思慕的如玉君子,如今眼中已不见那份温润与坦诚。
想起田先生与芷清都已不在,又眼见得萧凌与父亲并不亲近,她心里更觉悲凉。她知道这不是萧昳的错,只是命运与时势如此,但也因此更不愿去见他——不,倒不如说是不敢去见他,她怕真见了面,那些旧日的温存记忆,便尽归尘土……
于是这些日子在梁都,除了暗中出手除去成国公许岘手下的那几名邪修,和在嘉关前线救回伤重垂死的叶珩,她就只是冷眼旁观。可真要说就此撒手不管一走了之,她心中又不免犹豫——如今天象混乱不定,帝星飘摇蒙尘,预示着种种不祥,更不必说魏国那位新君勾连魔宫,行事不按常理,随心所欲全无顾忌——且不论正邪之分这等大道理,单是这三十年的交情,岂能轻言放下。尤其近日来,自从澹台煊手下那个伏玉来过之后,不断有南疆术士出入宫中,她实在按捺不住,决意入宫探个明白。
二十五年后,她再度踏入梁王宫,此刻正藏身在宫苑一株高树之上,枝叶间掩映着她的身影。低头俯瞰庭院,心里竟有几分哭笑不得。以她青丘帝姬、传说境上仙的身份,本不必如此潜踪匿迹;以她与田芷清、萧昳的交情,原也可正大光明出入宫廷。只是造化弄人,二十五年过去,她与昔日的朋友重逢,竟要躲在枝叶间暗中窥望。
她目光随着院中朱栏移下,触景生情,往昔记忆不受拘束般涌上心头——三十年前,她和芷清初识不久,那时芷清倾心于尚是云阳王的萧昳,然而这段感情非但不被宣武帝所看好,甚至连田先生都不赞同,他为此不许芷清再入宫伴读,而萧昳在冠礼后更是干脆被宣武帝禁止出宫。那会儿芷清便常央求她带上新作的诗文偷偷入宫交予萧昳,而每次,萧昳也必有应和之文回赠——只是萧氏父子失和大概是一脉相承,她几次见萧昳,若不是在藏书阁,便必然是在太政殿外跪谏。萧凌好歹是随了芷清温柔宽和的性子,再如何规劝君父,也不至于强谏相逼,可当年的萧昳虽一样是博雅君子,性情却固执决绝,且他虽是皇子,行止倒更似儒生,父子但有争执,在殿外跪上几个时辰是常有的事,而最出格的一次,便是为了拒婚成国公府,萧昳在太政殿外冒雪跪了一天一夜,心疾发作,昏迷不醒,但就算这样,都没能让宣武帝回心转意,最后芷清不得不进宫自请出家入道,才算是勉强化解了这事……想起往事,她只觉得又是一阵黯然——或许在旁人眼中,这段情缘是一曲佳话,可在她看来,芷清这一生实在是为情所累,否则何至于如此结局。
她在树上思潮起伏,倒也没忘了此行来意——澹台煊在这种时候派身边的亲信术士来见萧昳,必定是别有图谋,更别提伏玉带来的那些南疆术士,一眼便能看出修得是旁门左道——只可惜这阵子齐铭瑄出门采药一直未归,不然他在分辨外道术士上可比自己在行许多,他若在宫中,说不定自己都不用来这一趟……涂山玫收敛了思绪,凝神往下看去,只见那群来自南疆的术士忙碌着布阵,而坐在一侧的君王脸上淡漠中似是透出些许不耐之色,可涂山玫看的分明,萧昳的眼中其实没有分毫情绪,那双如点漆般的眸子里只剩一片冷寂。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格外难过——若不是虽然相别二十五年,故人的形貌并无太大变化,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当年认识的云阳王殿下。想起当年,她曾和芷清玩笑,说云阳王殿下生了一双勾魂的桃花眼,既如春风暖人,又如春波撩人,少不得招蜂引蝶,日后可得小心些……只是当初再想不到,有一天那双眼睛会变得如此冰冷漠然。
越看那帮术士所布的阵法,涂山玫心中的疑虑便越深——眼见得阵纹符箓交织,阵法已渐渐成型,看着那古怪的纹理,她愈觉熟悉——巫族法术千头万绪,她在南疆待了二十余年也不能尽识,但这阵法,她一定在哪里见过……直到外圈布置已毕,她才蓦然惊觉,这是噬魂之阵!这阵法在散仙玄尘子的《南荒纪行》中曾有记载,此阵施行极难,不取血、不用发肤,却需以至亲骸骨为引,再辅以命格相同之人为祭。她心中一沉——澹台煋乃是魔神应身,这等命格按理这世上绝无仅有,但如今他登基为魏王,人主之征已显,严格来说,此刻天下间唯一一个勉强和他能称得上命格相同的,便是梁王萧昳——澹台煊这分明是居心叵测,想要一石二鸟……
可当年她能读到这《南荒纪行》,还是因为梁王宫中藏有此书,萧昳知道她将有南疆之行,花了整整三天功夫为她默录而成。如今,他到底是已不记得这书中内容,才被澹台煊所趁,还是根本就孤注一掷,全不在乎后果如何?
眼见着那帮术士摆弄阵法已几近完工,至多再有一刻光景便可施行。涂山玫心神摇摆不定——以她对萧昳的了解,他实是不该会中这等计策,再说一向极少现身的太常卿傅显此刻正随伺驾前,她才不信萧昳真是毫无所备,自己若贸然出手说不定反倒是弄巧成拙,可又不免担心要是真有个万一,到时阻拦不及那岂不是悔之晚矣?
正迟疑间,忽见当空月华骤然扭曲,宫墙外气机涌动,下一瞬,魏王澹台煋借月相之力,破开了梁宫的防护阵式,率数十名赤翼军精锐强闯进来,只见他一挥手,一道火焰落在阵心,随即蔓延开来,烧毁了四周的阵纹和插在阵眼的十六面阵旗,却不伤阵中其他事物分毫,便是主持阵法的几名术士也都毫发无损。
傅显脸色大变,擡手便是一串法符直击过去,然而澹台煋压根不理会他的符咒,只管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在阵中收拾那些散落一地的骨殖。白羽带着几个随从则趁机潜进了通明殿中,其余的赤翼军将那几名南疆术士打晕后捆做一团,丢在一边,竟是对傅显的法术视若无睹。眼看符咒就要击中澹台煋的背部,却忽地自燃,烧成了灰烬,漂荡落下。傅显神色巨震,还欲再出手,萧昳已淡淡地道:“这是传说境的无碍身,傅卿不必勉强。”
澹台煋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了萧昳一眼,却发现萧昳也正看着他,不禁本能地避开目光,旋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母亲的骨骸尽皆封入一件早已准备好的法器中。他刚起身,白羽从通明殿中带出了一位女官,正是月荧心,澹台煋向她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面对萧昳。下一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向梁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儒门弟子拜见师长的大礼——这一拜既是出于本心,也仿佛是他心底最后的执念。萧昳微微皱眉,起身避开了他这一礼,冷然道:“魏王何须如此。”
“陛下于我有授业之恩,按理原不当这般惊扰,只是弟子此行,有三件事伏愿陛下允准。”澹台煋擡起头,看着萧昳,“第一,月女官受我所累,去国离乡多年,如今当归故里荣养,还望陛下许她出宫还归故国。”
萧昳看了眼在一边垂首敛眉,微微颤抖的月荧心,淡淡地应道:“好。”
“第二,两国相争,当在庙堂筹算,民心向背;兵戈虽利,不该加于妇孺,至于巫蛊之术,更是虚妄荒诞。先母已逝多年,还请陛下莫再惊扰她的亡魂。”
萧昳微微叹了口气,语气略缓,“这么说,倒是孤对不起你了。”他顿了顿,“这件事,孤可以答应你,不过,那第三件事,才是关键吧。”
澹台煋听他这么说,反倒低头迟疑不语。
若说“以黑河为界,从此罢兵”,那是了断——彼此各守其土,旧日恩义一笔勾销,他所欠的,也算有个交代。
可这一路,魔神的话始终在耳边回荡不绝。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等,等有人开口,等那个人说“我需要你做什么”,说“我对你有所求”——只要开口,他便有了方向,也有了可以偿还的路。
但陛下从未开口过……今日相见,虽然尴尬,却也大概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念及于此,再顾不上斟酌犹豫,他忽然擡头:“弟子斗胆,要请陛下巡游河阳。”
话音落下,他凝眸定定望着萧昳。也说不清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只是这一刻,若对方当真流露出什么情绪,或愤怒,或失望,甚至只是冷淡的一眼,或许……都算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