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铮鸣
萧昳脸上的神色并无分毫变化,倒是在旁的傅显怒喝一声,符咒再度出手,此刻他含怒倾力施为,咒法声势远胜之前,漫天符雨挟雷电之声罩向澹台煋,然而对方身形不动,只伸手一圈一带,雷电符光都被圈入其中,消弭无痕。
萧昳皱了皱眉,“自在心?”
澹台煋好整以暇地点点头,“正是——传说六法各具其妙,陛下若有兴致,弟子愿为陛下一一演示这其中奥妙。”
萧昳冷笑一声,“你在要挟孤?”
澹台煋略略欠身,“弟子不敢。”话至此处,他目光在萧昳脸上停了一瞬,却见对方神情仍无半分波澜,不觉顿了顿,才继续道,“只是想请陛下移驾,见一见北地风光。”随着他的话音,数十名赤翼军按阵势散开,隐然成合围之意。
萧昳的神色不动,目光却在澹台煋身上停了一瞬,似是在确认什么。下一刻,右手便按上了剑匣,只听一声清越的剑鸣,破军剑出鞘。他执剑而立,沉声道:“妄想。”
澹台煋心头猛然一紧。
不是因那柄剑——他早知道破军剑在凡人手中不过寻常利器,不足以奈何他。真正让他心颤的,是萧昳拔剑时那一瞬间的姿态: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犹疑。那双眼睛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昔日的学生,而只是一个需要拔剑相向的敌人。
这不是陛下该有的反应。他预想过很多种可能——愤怒、斥责、失望、不屑……唯独没有这一种。这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他不安。就好像……就好像陛下早已料到会有今日,早已做好了某种他不愿深想的准备。
这一丝不安刚浮上心头,识海中便响起魔神的低笑:"原来是云昙丹,这倒挺有趣。"
澹台煋一怔,思绪立时被引向了别处——灵界桐山绝壁生有奇花,名曰云昙,数百年开花一次,花开至花谢,不过六个时辰,以此花为基,熔铸修士法力炼成的丹药名为云昙丹,服下丹药后,无论本身境界如何,丹内法力可在体内留存六个时辰。这云昙花采摘本已颇为艰难,炼制云昙丹的过程更是精微繁琐,且不乏凶险,尤其这注入法力配合丹术的过程,分毫差错不得,便在仙门此丹亦为罕有,多是由天人境大圆满以上者用法力来配合炼丹,丹成则赐予嫡传弟子作为保命底牌。
照说萧昳既从不曾修习法术,纵使凭借丹药强以法力加身,多半也难以为用,可他是当世大儒,正阳书院的嫡传,若是云昙丹内合以儒门浩然气,那他对这份法力的应用之能怕是并不在其原主之下,再加上破军剑之威,即使面对传说境仙人也或可一战,只是且不论云昙丹炼制不易、珍贵异常,单是这强行出手的代价,恐非凡人所能承受,就算他一早怀疑澹台煊遣人送来的这个诅咒阵法有问题,似乎也不需如此,直接拒绝对方岂非更好?
这瞬息之内澹台煋心中闪念不停,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识海内魔神忽然冷笑,“蠢材,还没想明白么——这位早算到你会来了。”闻言他不觉浑身一震,一念恍然而生——父母之爱子女,则为之计深远,若非为了骨肉至亲,似陛下这般君子又如何会行此等悖谬之事?
斯念一起,便再难按下,他蓦然擡眸看向梁王,涩声道,“陛下……当真要为萧凌,做到这一步么?”
听到这话,萧昳仿佛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冷淡地应道,“这与凌儿无关。孤是一国之君,社稷在肩。世间五伦,君在亲与师前——魏王该早已明了此节。”
澹台煋默然垂眸,这句话落下,他脑中竟有一瞬空白,仿佛有什么地方断开了,却又说不出究竟断在何处。
涂山玫此时倒还未曾想到云昙丹这一节上,但她在高树之上看得分明,此刻萧昳的眼中尽是决然之色,不禁暗道不妙,她素知萧昳性情锋锐内蕴,一旦决断便无犹疑——这人犯起倔来是真全然不在意自个的性命安危,一时只觉得又是气恼又是心疼,情急之下也再顾不得其他,一跃而下,挡在萧昳身前,符咒随心念动,化作一道光幕牢牢护住了身后之人,她并指如刀,径直点向澹台煋,九尾天狐的澎湃妖力随指力激发而出。澹台煋见她来势汹汹,退后一步,侧身让开了这一击,却不想这是记虚招,涂山玫变点为拂,袍袖一展,强横的妖力越过澹台煋,将他身后的炽翼军尽数震开,再不成阵势,她顺势回身,狠狠瞪了萧昳一眼,“你要作死也得先问过我。”
萧昳见到她,先是一楞,旋即莞尔,“相别经年,姑娘的性情还是如此暴躁。”此刻他眼中全不见适才的冷峻与死寂,温和的笑意里透出些微怀想,看得涂山玫不禁一时恍惚。
澹台煋见有人打岔,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趁涂山玫分神,招呼赤翼军重整军势,同时双手结诀,法力化为漫天剑影刺了过来,涂山玫冷哼了一声,无数符咒出现在她身前,组成一个巨大的符阵,竟是毫不相让得与澹台煋对攻,符阵范围广大,甚至连他身后的赤翼军也在受到攻击之列。澹台煋看出其中利害,脸色微变,后撤数步,手上法诀不停,转攻为守,法力化作屏障,挡下了符阵。涂山玫右手在空中虚点,符阵开始不停变幻,片刻间已换过十几种组合,然而澹台煋极是沉得住气,法力沉凝如山,守的滴水不漏。涂山玫不禁暗暗攒眉——这澹台煋也不知练得什么法术,身上虽有妖力,却无邪气,明明身为魔神应身却偏偏感应不到丝毫魔气,这守正辟邪的符咒对他并无多少额外效力——莫看她此刻符法变幻莫测,似乎占尽上风,但其实攻击诡谲有余威力不足,不过是仗着法力胜过对方才能勉强压制澹台煋,但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了局,她有心使用青丘秘术,又担心天雷劫这等敌我不分的大范围法术在这梁王宫中施展开来,只怕要大干天和。
踌躇间忽听身后萧昳沉声道:“玫姑娘,接剑。”随即耳畔有破空之声,破军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光,涂山玫反手一抄,握住剑柄,入手处似仍带着一丝温热。这柄剑是当年元武帝的随身法器,也是神工谷锻造的仙家重宝,在凡人手中不过是寻常锋锐兵器,可在术者手里,便能生出绝大威势——破军剑入手,涂山玫身上的妖力忽然一敛,漫天符咒随之收束,她身周迸发出一片清朗神气,与适才的妖力汹涌判若两人。
破军剑受这神气激发,龙吟之声绵密不绝,剑身之上,一正一反,“镇妖”、“伏魔”两枚咒文光华大放。
澹台煋脸上变色,低声下令:“撤!”
涂山玫冷笑一声,“想跑?倒要看看是你跑得快还是这天雷更快!”说着她左手在剑脊上一抹,一道雷霆自剑上生发,转瞬间便遍布天际,却是加持了青丘秘法的雷阵。青丘的天雷劫阵威力绝伦,但不分敌我、不辨正邪,而这借破军剑上咒文生成的雷阵虽然威力稍逊,却只降伏妖魔——她就不信,澹台煋既身有妖力,显然是曾吞噬妖丹修习邪术,还能真不受这镇妖伏魔的敇文压制。
果然,雷阵一出,澹台煋脸色大变,他咬了咬牙,右手抓住月荧心,左手一带白羽,体内法力流转,竟是仗着秘术凭空在涂山玫眼前消失。涂山玫虽早知道这小子没这么好对付,却也料不到他竟溜滑至此,一双妙目不由含着煞气望向那些被澹台煋撇下的赤翼军,青丘秘法流转间,发现这些妖族不但个个手染人命,甚至有不少还沾染了同族之血,心中怒气更盛——既除不了那小魔头,斩其羽翼也勉强算不虚此行。
她横剑当胸,神色肃然:“青丘有律,助纣为虐,残害同族者,死!恃力妄为,滥杀无辜者,死!帝姬涂山玫,今日代国主诛绝败类,明正典刑。”随着话音,雷阵轰然而降,银蛇乱舞,将那数十名赤翼军尽数吞没。待电光散尽,原地只余一片焦土。
萧昳在她身后看得微微皱眉,但不等他开口,涂山玫已转向傅显,沉声道:“傅先生,澹台煋来得如此之快,这些南疆术士大是可疑,烦劳太常署好好审问一番。”
这话其实有几分牵强,更像是个赶人的借口,萧昳心头微动,正想着如何打个圆场,哪知傅显居然毫不迟疑的点头,“帝姬说得是,傅某这就将他们带下去详加问讯,此地防卫就暂且拜托帝姬了。”说着他向萧昳行礼道,“陛下,微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