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试局
午后的宫城,日光被云层压得很低。
尚书省外,来往官员的脚步声比往日略轻。厅堂的大门一合上,外头的脚步声便被隔在了长廊之外。
屋内掌上了灯,却一时无声。良久,陆纮才擡手按了按那份被御前打回来的水利章程,神色间却看不出什么,语气也依旧平平:“陛下这回,是动了真怒。”
这话落下,屋中几人不觉都擡了擡眼。
张显先接过话,声音仍旧稳当:“倒也不见得就是对着尚书省的——这黑河隔三岔五就来一次水灾,今春又偏偏与边事撞在一起,陛下心中不快,也是难免。”
“黑河千年来都是如此,历朝历代治河,也不过因势修补,哪有一上来就想一劳永逸的?”工曹尚书皱眉看向河工图,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若依陛下的意思,可不只是修补旧堤,而是想从根子上治理黑河。”
他擡手点了点图上梁、秦交界的一段河道,“那就得在这里重勘河床,开渠分流,往下游还得重定支渠走向……这工程可不是今年说办就能办成的。”
度支尚书低头翻开账册,纸页轻响,半晌才慢慢道:“河工若真开起来,先不说后续,单前期勘测、征役、调运物料,就不是一笔小数。如今前线军需尚未彻底理顺,赈灾预备又在眼前,若再骤起大工程,度支这边,只怕转挪不开。”
民曹尚书也跟着叹了口气:“钱粮是一头,人也是一头。七八月汛期将至,沿河若先行大举征发民夫,到时真有水患,地方官府手里反倒没人可用。况且这几年黑河两岸本就多灾,百姓经不起这等来回折腾。”
话说到这里,屋内的气氛却并未紧张,反倒像是逐渐进入了某种大家都熟悉的节奏。
张显顺势道:“依旧制,这等牵连数州的工程,本也该待秋勘之后,再行计议。如今先把现有堤防夯实,赈灾章程备足,总归不算失当。”
工曹尚书第一个应声:“加固旧堤,当无异议。这本就是眼前能做、也必须做的事。”
度支尚书又翻了翻账册:“若只做这一层,银钱上还勉强撑得住。”
民曹尚书也点点头:“这般地方上也不至于忙乱中顾此失彼。”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都极稳,句句在理,挑不出半点轻慢抗拒。只是所有话头,最后都落向了同一个方向——今年不能动新工程。
陆纮听到此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淡淡开口:“既如此,章程便仍按两层来拟。”
众人都看向他。
“第一层,固堤、备灾、理账,这些需得写实,不可虚报。”他语气平缓,不疾不徐,“第二层,重勘河床,分流改道,不说不办,只说难、久、重。河床未勘,工期难定,钱粮未备,人役难调——这些难处都照实写透了。”
张显略一思忖,已明白他的意思:“最后仍落‘循旧例’?”
陆纮擡眼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如此,还能如何?眼下先把事情压稳,我等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厅中安静了一瞬。
度支尚书有些惴惴地低声道:“若是陛下不满意……”
陆纮神色不动:“重拟的章程,先发中书省,让顾中书过目。”他顿了顿,手指在图册边缘轻轻一叩,“也正好看看,顾中书打算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一出,屋内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但没人再说什么。
三日后那份章程送达中书时,封皮整齐,规制严谨得几乎无可挑剔。
顾临展开来,只看了前几行,便知道这不是给他“核”的。
加固堤防、细化账目、预备赈灾——条目清楚,措辞稳妥,连句式都谨守旧制,一眼望去,像是一份再合适不过的应对之策。
他并未急着翻到后头,目光在开篇处停了一瞬——这份章程写得太稳了。稳到不像是在应付一位刚在朝会上拍板定夺的君王,倒像是先把眼前敷衍过去,至于其他的,日后总还有再议的余地。
他继续往下看,果不其然,分流工程一节落在最后。理由列得周全,既无一句抗拒,也不见半分敷衍,只是将“难”“久”“重”三个字反复拆开,铺陈得滴水不漏。
最后一句“循旧例”,写得极轻,却压得极稳。
顾临合上章程,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尚书省这份心思,其实并不难猜。不是明着违拗,也不是要与御前顶撞,不过是先把步子放缓,给自己,也给后来,留一点转圜。
这本是朝堂中再寻常不过的做法。可今日这份章程,终究还是叫他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他自然不能将文卷原样送上御前——若真送上去,这事便再无回旋,只会逼得尚书省与陛下当面相持;可若照旧核过,又等于默认这份“循旧例”的章程足以交差。
顾临低下头,重新翻开章程,这一次,他看得极慢,目光最后停在那“循旧例”三字上。良久之后,他提起朱笔,在“循旧例”旁轻轻画了一个圈,然后并未驳回,也未催促工期,只是在旁边批了一句看似极寻常的话:“奉旨行事,只争朝夕。”
写罢,他将笔搁回笔山,合上文卷,神色淡然地招来署内郎官,吩咐道:“将这份章程原件发回尚书省,直呈给左仆射陆大人。”
尚书省收到这份章程时,已近午后。
封皮未动,批注只有那一句话,字迹端正而克制,不带分毫情绪。
陆纮展开文卷,目光在那一行批语上停了片刻,随后缓缓合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厅内几位尚书原本还低声交谈,此刻也都噤了声,视线不自觉地落到他手中那份章程上。有人早已乖觉地关上了厅堂的大门。
还是张显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顾中书没往御前送?”
陆纮笑了笑,那笑意并不达眼底,“是我等想得简单了。”
几人闻言,神色都微微一动。
度支尚书迟疑道:“既没送御前,那这批语……”
陆纮将章程放回案上,指节轻轻压在封皮上,“这是敲打。”他语气平淡,“也是回话。”
工曹尚书微微皱眉:“这意思,是嫌我们拖延的太明显了?”
“不只如此。”陆纮淡淡地道,“顾中书把线划得很清楚——章程可以议,难处也可以写,但不能只拿旧例来搪塞,更不能指望中书替尚书省来居中转圜。”
这话一出,几人的面色都沉了些。
张显沉吟道:“那是不是也说明,事情尚有转圜?”
“自然有。”陆纮的语气依旧平稳,“若无转圜,这份章程此刻便该在御前,而不是退回尚书省。”他顿了顿,又道,“退回来,至少这还是尚书省自己的章程。”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屋内气息微微一滞,厅内众人一时都没接话。
张显慢慢吐出一口气,苦笑道:“这是逼着我们动起来啊。”
“那便动一动。”陆纮擡手将文卷重新翻开,目光落在后半分流一节上,“分流改道可以仍写难、写久、写重,但不能只剩这三个字。”
工曹尚书听到这里,已明白了几分:“如此便得把详勘的步骤列出来。哪一段先勘,哪一段缓勘,若今秋起手,来年春前能推到哪一步,总要有个说法。”
陆纮点了点头。
度支尚书合上手中账册,苦着脸道:“罢了,钱粮上,我再重算两套。一套只固堤备灾,一套加上前期勘测与调料征役,免得叫人觉得尚书省只会空口说难。”
民曹尚书也思忖着接道:“地方那边也得补上几条。若要动工分流,沿河各郡能出多少人力,赈灾和征发如何错开,总不能仍只写一句‘民力难支’。”
张显在旁静静听了片刻,才缓缓道:“那‘循旧例’三字,还留不留?”
陆纮擡眼,神色平静:“留。”
几人都望向他。
“旧例原也不是错。”他语气平缓,“但是不能只靠旧例。”说着擡手在那份章程上轻轻一点,“顾中书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章程得像是拿去办事的,而不是拿去交差的。”
这句话落下,厅内几人彼此交换了一个极淡的眼神。谁也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都明白,顾临既已把话递到这里,尚书省便不能再停留在先前那种只求暂时稳住局面的做法上。
陆纮重新合上文卷,语气如常:“去吧。河工司补详勘测算,度支补钱粮调度,民曹补地方民力与赈灾章程。数据务必详实,休沐日前,我要看到新稿。”
众人领命而起。厅门再度打开,长廊上的人声与脚步声重新漫了进来。
东宫书房。
暮色四合,萧凌独自坐在书案前。他没有点灯,面前摊开的并非兵书,而是一卷从秘书监调来的黑河水形地势旧图。
这几日,朝堂上的种种仍在他心中未曾散去。嘉关既复,六郡未靖,边事、水患、流民、钱粮……样样都压在案头。朝会上,父皇开口时不过寥寥数语,轻重取舍便已分明,可那之后,事情却并未就此了结。
“殿下,”门外传来内侍低声的通禀,“顾中书那边有消息递过来,说是那份章程被退回了尚书省。”
萧凌的手指微微一顿,停在那蜿蜒的河道线上。他没有再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内侍退下之后,书房里又静了下来。
萧凌垂眸望着图上那一道道河道支流,忽然有些明白,原来朝堂上的事,并不是君王开了口,便会如军令一般直落到底。旨意出了太政殿,便要化作章程、账目、人力与期限,一层层往下推动。可每往前一步,便多一份斟酌,也多一道滞碍,到最后,真正落到地方上的,未必还是御前最初那句话的分量。
而父皇这些年所承受的,想来也不只是如何决断,更是决断之后,如何让朝局按着既定的方向,一步步运转下去。
想到这里,他胸口忽然有些发沉——从前他总觉得,自己只要足够尽心,足够勇决,便能替父皇分忧。可直到今日,他才隐约窥见,真正落在帝王肩头的担子,远比他想象得更深重,而他如今所能分担的,仍旧太少。
过了良久,他在黑暗中轻声开口:“点灯吧。”
灯火亮起的那一瞬,昏暗尽褪,书案上地图的河道纹理也愈发分明。萧凌坐在灯下,神色沉静,却比先前更多了几分凝重——他意识到,往后自己要学的,已不只是如何提剑向前,也要学着在这些无声的暗流里,站稳脚跟。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皇的身影,如冬日的大树,枝叶渐稀,却依旧挺立,风雪压身而不肯后退。旋即他摇摇头,将这个不祥的联想甩出脑海——从今日起,他要学会,如何去握住那双曾为他遮挡所有风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