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用恤民
五月十一,朝会。
太政殿内钟鼓既歇,百官列班而立。殿中气息肃然,却并无战后应有的松快,反倒隐隐透着一股未曾散尽的紧绷。嘉关方克,捷报尚温,可胜局之后的诸多难题,已然无声地压在这座大殿之中。
尚书省先行奏报北方局势。嘉关既复,军报多是捷音:诸将斩获、城防修复、粮道初通,条条陈奏御前。继而又报及北方朝局不稳,群臣争议,无暇南顾,甚至已有零星士民循道南迁的迹象。
奏报已毕,殿中一时静了下来——魏国内乱,是收复六郡的良机,可之后呢?是否当乘势北进?度支是否足以支撑?主帅何在?又是否真是合适的时机?
在群臣各自揣度的沉默中,柱国上将军叶啸忽然出列。这一步踏出,殿中数道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他身上。叶啸却神色自若,拱手行礼:“陛下,魏国内部近来动荡频仍,朝中旧臣相互掣肘,边防调度迟滞。此时若坐守不动,恐失良机。”
话音落下,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肃然的大殿内,已有官员低声交换眼神。文官班首,顾临目光微垂,未发一言。而他身后,太子少师殷浩微微擡眸,望了叶啸一眼,眉心略蹙,却终究没有开口。
太子萧凌立于御座之侧,神色一如既往地沉静。只是听到“士民南迁”四字时,他的指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很快又复归平常,仿佛那点细微的波澜,从未出现过。
数息后,尚书左仆射陆纮出班道:“叶柱国所言固然有理,然嘉关初复,六郡未靖,军需尚在转运途中,不宜贸然推进。”他略略一顿,又道:“且今年黑河水患,梁州、秦州、豫州下辖十余郡皆受其害,于此时再大兴兵戈,恐非良策。再者,如今已近仲夏,北方暑热渐起,大军若动,不可不防疫病。”
叶啸转头看了他一眼,眉峰微动,却没有再出声。
殿中复又沉默,只是私下交流的幅度,已明显大了些。
这时,御座之上,君王缓缓开口:“嘉关克复,诸将用命。”他语调平和,听不出喜怒,“有功,当赏。”
这一句落下,殿中原本细碎的私语声,顿时低了下去。
萧昳目光微移,落在顾临身上:“顾卿,拟旨,授沈荃持节,总辖前线诸军,收复六郡,整备关防。军机瞬息有变,许他临阵便宜行事。”
殷浩闻言猛然擡头,似欲进言,却正对上萧昳平静的目光,心头一凛,又惶然低下头去。
“北方朝局若再生变故,士民南迁之势恐难遏。”萧昳语气未变,“诸关防渡口,不可稍懈。”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顾临身上:“流民之事,中书拟个章程来。”
这一次,萧凌没有再动。他只觉那句“士民南迁”,比任何军报都更重,沉沉落在心底——那是父皇在私下早已反复推演过的未来,如今,终于被摆上了朝堂。
军议既定,殿中气氛却并未随之松动。
顾临方记毕旨意,尚书左仆射陆纮已再度出班,双手奉上奏章:“陛下,臣等谨遵前议,重拟黑河水利章程。”
他语声平稳,显然成竹在胸:“今春以来,黑河中游雨水偏盛,沿岸堤防老旧之处,已着工部勘定,加高加固;另择要处疏浚河道,引流分洪,以解下游水患之忧。”
右仆射张显随即接言,将章程条目逐一补充,所涉钱粮、人役、工期,诸项俱有所本。殿中亦不时有官员低声应和,显然这份章程,早已在私下推敲过数轮。
话音落尽,殿内再度静了下来。
萧昳并未立刻开口,只垂眸翻看奏章。片刻后,他的指尖在纸页上一处条目轻轻停住。
“章程中言,洪峰来时,以分洪为先。”他语气平淡,“若雨势连日不歇,分洪之后,水往何处去?”
张显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答道:“自有支渠承接,再往低洼之地分泄。”
“低洼之地?”萧昳擡眼,“是哪一郡?”
殿中空气骤然一紧。张显心中已觉不妙,却只能硬着头皮道:“是豫州汝阳郡。彼处地势本就……”
萧昳冷冷地接口道:“地势本就常涝?”随着话音,他的眸光陡然冷了几分,“所以可以再多淹几回?”
张显额头渗出冷汗,陆纮忙拱手接口:“臣等不敢。只是据水势而论,亦是不得已之策。”
“水势?”萧昳放下奏章,靠在御座之上,淡淡道,“《水经》有云:‘大河自入雍、梁,水势湍急,经秦、豫,复缓。’若只论水势,梁、秦两州交界之处,反更宜建渠分流。”
张显背后冷汗涔涔,但仍强自开口:“陛下,梁、秦交界之处地势险峻,工程耗费非比寻常,于度支与人力……”
萧昳擡手,截断了他的话:“皇陵的工程,可以先停。”
殿中群臣俱是一震。
“宫中用度,再裁撤二分。”他语气依旧平稳,“着工曹官员重新筹算账目。”
“陛下!”陆纮声音微急,“山陵享祭,乃国之大礼,怎可弛废?”
萧昳目光扫过群臣,语气沉凝而清晰:“事死何如奉生——吾民居安,社稷始固。”
“水利章程,着尚书省重拟。”
话音落下,殿中无人再敢出声。
萧凌忍不住转头擡眸向父皇望去,萧昳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也转眸回望,那目光宁定平和,带着笃定,也蕴着一分安抚。萧凌心中微微一颤,低头垂目,收敛了心绪。
朝会散时,将近午时。
百官鱼贯而出,殿外日光明亮,却照不散方才殿中留下的那股冷意。萧凌留在最后,向萧昳行礼之后,才退出大殿,步履一如既往地端正,从头至尾未曾显出半分异样。
直到出了太政殿,他才放缓了脚步。
风从廊下掠过,带着初夏的暑气。他的思绪却还停留在之前那场争执上——停修皇陵,削减宫用……这些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必然伴随着激烈的争辩与权衡;可父皇说出口时,却平静的仿佛早已在心中反复衡量过无数次,早已知道要舍弃什么,又要守住什么。
萧凌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父皇并不是在权衡“要不要牺牲”,而是在决定,牺牲该由谁来承担。
尚书省的章程账目自然是经过仔细推敲计算的,而要照章循例行事总是容易的,可是,那些被放弃的百姓生计,并不只是账册上的一串冰冷数字。
萧凌从来都相信,“社稷”二字不是一个空泛的词。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它具象化的分量——而想担起这份重量,就意味着,必须站在所有人之前,先行低头。
他忽而生出一种沉重的认知——父皇这些年所做的,从不是在铺陈一条权力的坦途。恰恰相反,他一次次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亲手拆去,逆流而行,只是为了不让那些代价,落在旁人身上。
可这样一条路,从来就不好走。
不知不觉间,路过中书的门廊,厅堂内正一片忙碌,书案上摊着才誊抄好的朝会记录,墨迹尚未干透,顾临坐在案后,一边翻看案卷,一边分派诸事:“流民南下一事,先拟章程框架。”他语气平稳而简洁,“不必细到郡县,先定三条——安置原则、钱粮出处、地方权责。”
一旁的中书舍人低声应是,提笔记下。
“水利章程,原本那份退回尚书省。”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且宽他们两日,不必催促。”这句话音量不高,却听得萧凌心中一颤。
堂内顾临仍在继续:“至于军务……”他稍稍一顿,“沈太尉持节镇军,一应事务自然以他的意思为准,中书只需记录留档,按时呈报陛下。”
分派完毕,他一擡头,正见到萧凌在门外,却也不十分惊诧,只起身行礼:“太子殿下。”
萧凌还了一礼,“顾中书辛苦。”
顾临淡淡一笑,“殿下,朝纲虽定,但后续诸事,并非尽在中书。”
萧凌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受教。”
顾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重新低头翻看案卷,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例行叮嘱。
可萧凌却清楚,那并不只是提醒他“事有阻滞”,而是在告诉他,虽然从帝王开口的那一刻起,政事便注定向前推行,但在这条路上,并非所有人都会站在相同的位置,看见同样的风景。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一行行尚未整理成文的要务记录上。那些字句冷静、克制,没有情绪,也不带褒贬,却将今日朝会的一切,默默固定下来,化作日后无法回避的现实。而中书各堂部间奔走忙碌的郎官们,正在悄然将帝王的决断一步步向外延伸。
夜幕缓缓落下,宫中点起盏盏灯火。
太政殿内烛火通明,案前奏章未收,纸页叠得齐整,却明显翻动过数次。萧昳执笔良久,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未落。
殿门轻响。内侍退到一旁,涂山玫提着一只小食盒进来,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夜色。
她看了一眼案前的人,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食盒放下,揭开盖子。里面是一碗清粥,颜色很淡,热气却正好,透出丝缕香甜。
“御膳房说今日你没传晚膳。”涂山玫的语气随意,“我就做了碗甜粥,你凑合用吧。”
萧昳看了她一眼,伸手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两口。
涂山玫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劝,只是目光在案前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今日朝会动静不小。”她像是随口一提。
萧昳“嗯”了一声。
她忽然笑了笑,笑意里混着讥诮和无奈,“尚书省的那份章程,让我想起在天宫看到的人间记录——只见数字,倒是省事。”
萧昳放下了手中的粥碗,却没有接话。
殿内静了一会儿。
涂山玫又开口道:“我明日要出宫一趟。”
萧昳擡眼看她。
“前些日子翻旧书,想起师尊从前提过一味延年益寿的丹方。”她的语气轻快了些,“我想试试,只是材料不全,在宫里炼不成,得去青丘那边找几味药材。”她说得随意,像是在讲一件并不十分要紧的小事。
萧昳看了她片刻,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只是点头道:“好。”
涂山玫笑了笑,“今晚早些歇息吧。”她朝那满案的奏章努努嘴,“这活儿,一日也赶不完,别累着自己。”
萧昳没有反驳,只笑了笑。
涂山玫见状,便也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行至门前,她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只轻声道,“那份章程,你退回去了——我很高兴。”
话音落下,人已出了殿门。
殿内重归静谧,萧昳仍坐在案前,良久未动。那一碗清粥尚有余温,而案上奏章静静叠着,但这一夜,他终究没有再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