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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渊取水
  荒渊暗无天光,魔宫的殿阁不分日夜灯火长燃。在魔宫这些日子,澹台煋再未主动练过吞天夺日功,然而在这荒渊的中心,魔气自然而然地在他体内积聚增长,逼得他不停运功对抗。妺女近来出现的更频繁了,澹台煋感觉她有话要说,甚至能大概猜到她想要自己做什么,可他没挑明,只是等着妺女先开口。看她表面平淡无波的神情下隐藏着日益增长的忧虑犹豫,他心里隐隐有种恶作剧般的窃喜——就像一个顽劣的孩童,明知不该嬉戏胡闹,荒废时光,却非要等父母师长的教训落到头上,才肯回去认真课读。
  这日正闲谈间,感应忽有触动,然而不待他细加分辨,一股熟悉的威压占据识海——魔神毫无征兆地接管了他的身体。冰冷的眸光落在妺女身上,“这许多年也无分毫进益,还是这般心慈手软——你若早解决了这应身,吾倒也莫可奈何。”
  浩荡的魔压下,妺女勉力擡眸望他,艰涩地吐出一声:“帝君……”
  魔神的表情滞了滞,悻悻地道:“罢了,去告诉蚩尤,他赌输了。还有,去把青丘那两只溜进来的小狐貍带走,免得涂山樾来罗唣。”
  话音落下,见妺女仍愣在原地,不禁怒道:“还不快滚?!”
  妺女身形一晃,终究还是低头退下。殿门合拢的声响在空旷的魔宫中回荡了一瞬,很快又被无边的魔气吞没。
  澹台煋的意识被压在识海深处,只能模糊地感知外界。片刻后,那股摧伏一切的威压稍稍退去,他终于重新夺回了身体的掌控。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擡手按住额角,低低喘了一口气。
  魔神的声音自识海中响起,语气平淡,仿佛随意闲谈,“你是不是以为,她是在为你犹豫?”
  澹台煋指尖微顿,缓缓放下手,语声有些哑:“难道不是么?”
  魔神嗤笑了一声,“心慈手软,瞻前顾后,在荒渊里可活不长。”
  澹台煋淡淡地道:“她若要我的命,容易的很。”
  “是啊。”魔神并未反驳,反而像是颇有兴致,“所以吾才说,他们输了。”
  这一句话落得极轻,却让澹台煋心口莫名一紧。
  “你们……在赌什么?”他问。
  魔神没有正面回答,只慢悠悠地道:“你可曾想过,为何吾不催你修行?”
  澹台煋一怔,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缓缓翻涌的魔气,那些气息温顺而危险,仿佛早已熟稔他的经络。“你究竟在等什么?”他低声问。
  魔神哂笑一声,“这话该吾问你才是——你在等什么?”
  澹台煋默然,他其实明白,在这座魔宫之中,在荒渊的无边魔气里,他每日所做的,并非是“选择”,而是拖延。拖延面对,拖延承认,拖延真正不可逆的那一步。
  魔神似乎也并不急着听他的答案,只淡淡道:“你们这些人,总是喜欢把责任推到最后一刻。仿佛只要不亲手去做,因果便与你无关——可因果从来不问你愿不愿意。”
  澹台煋擡起头,目光沉静,却隐约带着一丝抗拒:“若我们就这般耗下去呢?”
  魔神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并不长,却让澹台煋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问了一个滑稽的问题。
  “你可以试试。”魔神的声音重新响起,语调仍然从容不迫,“只是到那最后一刻,代价可就由不得你了。”
  澹台煋的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追问,却又清楚地预感到,再问下去,不会有他想听的答案。
  魔神像是察觉到了他这一瞬的动摇,忽而轻笑了一声,语气竟带上了几分近乎温和的意味:“放心,吾不急——你还有时间。”
  这句话听来倒像是宽慰,却让澹台煋心底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因为他忽然明白——魔神所说的“时间”,从一开始就不是留给他的。
  荒渊的风不似人间,吹在身上没有声音,却像钝刀子割在元神上。在荒渊的最中心,幽泉汇成的潭水寒沉无波,涂山玖站在泉眼旁,看似随意地摆弄着腰间的玉坠,一层淡金色的神辉从她身周扩散开,将涂山玫也包裹在内。那神辉浩如渊海,凝如山岳,将足以冻裂金石的阴煞罡风尽数挡在三尺之外,荒渊中那些原本不怀好意的魔兽都慑于这股神气,匍匐在远处不敢稍动。
  涂山玫脸现讶色:“这是?”
  “君上给的,说是阿娘留下的东西。”涂山玖的手指在玉坠上拨弄一圈,“可惜按炼药的规矩,一会我只能用阵法助你,不然封一坛子幽泉水回去慢慢炼也罢。”
  涂山玫笑着摇头,“知道你厉害,可那样便不灵了。”说罢她擡手起诀,通过之前布好的法阵将自己的妖力源源不绝地输入潭中,试图从深邃漆黑的泉眼中提取丝缕寒气,再重新凝结为净水。
  妺女就站在不远处的山崖上望着,眉心始终未曾舒展——魔神今天的表现有点奇怪,她不好说是因为识魂的压制仍在,还是因为,眼前的狐女多情如此,就仿佛当年那位枯守轩辕陵一生的青丘公主……
  潭心的九幽泉眼仿佛生了灵智,贪婪地吞噬着涂山玫输入的妖力,却吝啬于给出一滴回应。寒意在泉眼上方盘桓,透着一股深深的不甘——仿佛这片荒渊有灵,吝啬于给予生机,又似是在无声地嘲弄这份注定要付出惨痛代价的深情。
  妺女眉心深蹙,凝视良久,忽然泄出一丝气息。感应到有人在附近窥探,涂山玖眼中的天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妖族上神的凌厉。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步跨出,挡在姐姐身前,周身神辉暴涨,目光死死锁定了山崖上的那道身影。
  “谁?”她娇喝一声,掌心雷光吞吐。
  妺女立于崖上,看着潭边那个炸了毛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却未理会她的敌意,目光只落在泉眼处那团胶着的寒意上。她缓缓起手结了个古老的法诀,一道赤色灵流随指尖落下,汇入涂山玖布好的法阵中心,又悄然融入涂山玫的妖力中——有了这股上古神力的压制与引导,原本抗拒的寒气终于顺服,源源不断地从幽泉深处涌出,汇聚成团,渐渐化作了晶莹剔透的水滴。
  涂山玫收了法诀,向她微微颔首:“多谢上神成全。”
  妺女收回手,并未看她,只目光幽深地望向那滴凝聚成型的九幽水,轻叹道:“至情至性者,往往难得善终……不过,既是你选的路,荒渊便不留客了。”
  涂山玫用早备好的净瓶小心翼翼地接取半空凝结的水滴,封存妥当后向妺女深施一礼,妺女让过半礼,“我带你们出去。”
  涂山玖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送涂山姐妹离开荒渊后,妺女却没急着离开,她在荒渊边缘寻了个清净的地方,布下法阵,一条幽深的通道随着阵法出现,那一头传来蚩尤的声音:“被赶出来了?”
  妺女默然。
  蚩尤也不等她回答,又问道:“说说吧,又出了什么事?”
  “青丘帝姬来荒渊取九幽水……魔神居然肯放她无碍离开——我不知道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蚩尤笑了笑,“狐女痴情,由来已久。——你觉得他还念旧?”
  妺女苦笑,“我不知道,可荒魂也是帝君的一部分……”
  蚩尤却轻哼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他在盘算别的……”他微微一顿,“走吧,再留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妺女闻言愕然,“你……不管了?”
  蚩尤淡淡地道:“我虽对帝君有信心,但眼下也没什么可做的。”
  妺女欲言又止。蚩尤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要破心中魔障,非外力能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