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议汹汹
定国公府。
暮色四合,庭院中微风阵阵。案上仍是上次那套茶具,叶啸沏茶的手法比之前娴熟不少,但顾临的面上,却不似往常那般轻松闲适。他捧着茶盏只顾出神,良久才长长吁了口气,低声道:“玥儿的事,你可有想过?”
叶啸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半晌才闷声道:“这孩子是个有主意的……”
顾临擡眼,只听叶啸语气平直地道:“她说既终究要给个交代,不如奉道清修。”
顾临默然有顷,才道:“大长主可知道?”
叶啸笑了笑,那笑意却很浅,“自然是舍不得,但孩子已经长大了。”
话到这里,院中一时无声。
半晌后,顾临忽然开口,语气却比方才更轻:“陛下……未必会点这个头。”
叶啸终于擡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茶盏放下,“这是叶某的家事,顾中书就当今日什么也没听见——莫叫陛下再添忧烦。”
顾临与他对视片刻,忽而垂下目光,叹息道:“好,我便糊涂一次。”
这几日萧凌午后在太政殿见习政务,说是两个时辰,但几乎日日都过了酉时,陪陛下用过晚膳才罢——若按萧凌的心意,还想再多留一阵,倒是父皇催他回去歇息,可每次出了大殿,和炎凤在藏书阁的屋脊上,总能看到太政殿的灯火,要过亥时才熄……
今夜细雨淅沥,炎凤忍不住劝他,“别看了,回去歇着吧。”
萧凌却只是呆呆坐着,神色担忧中透着茫然无措。炎凤叹了口气,丢给他一瓶酒,“要是实在难过,就发泄出来,别憋坏了。”
萧凌接过酒瓶,却只是握在手里。一阵灵风忽然落下,“你们两个在这发什么呆?”是涂山玖的声音。
萧凌垂下头,没搭话,倒是炎凤微微挑眉,“玖公主这是?”
“玫姐要炼药,我帮着找点辅材,顺便回来看看你们……”说着一双星眸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过,“这是出什么事了?都无精打采的?”
萧凌擡起头,哑声道:“玥儿想入山奉道清修……”
涂山玖一怔,“叶姑娘?她这是,为了澹台煋?”
萧凌苦笑一声,“也不全是……旁人物议纷纷,要守得本心,又不连累亲人,这大概是唯一的法子。”
涂山玖不由捏了捏拳,“是谁闲得讨打?”
萧凌苦笑不语,炎凤却横了她一眼,“玖公主,六界各有法度——人间的规矩,与青丘不同。”
这句话说得涂山玖泄了气,蹲在一旁喃喃地道:“就没什么别的法子么?”
萧凌涩声道:“……至少现在,只能如此——也算得是两全吧。”
涂山玖撇撇嘴,“就你们两这表情,说是最糟糕的法子还差不多。”
萧凌默然,是啊,这明明是唯一的两全之法,为什么他还是觉得这般难过?茫然中视线不觉又投向太政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仍明,父皇此刻应当还在批阅奏章吧?
看着萧凌这副模样,涂山玖心里那股无名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涩。她帮不了叶玥,也懂不了人间的那些弯弯绕绕,但至少……姐姐正在做的那件事,她得帮上忙。
想到这里,她转头看向炎凤,忽然开口道:“喂,小凤凰……咳,二殿下。”
炎凤正仰头灌酒,咋然听到她这么正经的称呼,差点被呛到:“有事?”
涂山玖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故意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伸手道:“借个火。”
炎凤挑眉:“你要做什么?”
“玫姐要按古方炼一味补药,缺个引子。”涂山玖把谎撒得半真半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萧凌,“你也看到了,太政殿那位的身体……嗯,这一片的愁云惨雾,总得做点什么吧?”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炎凤。他放下酒瓶,目光透过夜色望向太政殿的方向,沉默片刻后,指尖忽然腾起一簇纯金色的火焰,随后凝成一枚流光溢彩的翎羽,随手抛给了涂山玖。
“拿去。”炎凤淡淡道,语气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又叮咛道,“用时小心点,这玩意烧起来可收不住。”
涂山玖慌忙接住,感受到掌心那滚烫的温度,心中一颤。她知道这根翎羽的分量,若是平日,炎凤绝不会如此轻易相赠。
“谢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将翎羽收好,又看了一眼仍在出神的萧凌,心底那个巨大的秘密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大家都以为牺牲是唯一的出路……叶玥是,姐姐也是。
她忽然觉得有些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没话找话地问萧凌,“你觉得陛下……会同意叶姑娘这么做吗?”
萧凌迟疑了片刻,低声道:“世家把持风议……何况这终究是叶府的家事。”
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萧凌盯着宫道上的人影,忽地愕然出声:“兄长?这么晚了,他进宫做什么?”
夜深人静,雨后石阶在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光。
萧凉在太政殿外停下脚步,擡眼望去,殿中灯火未熄。
自他有记忆以来便是如此,太政殿总是烛火常燃——只要那灯还亮着,便意味着希望。
他在阶下站了一会,指尖微凉,却未曾去拢披风。脑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若是今夜就此转身离去,明日一切仍会照旧,但这条路,或许便再无人踏上了。
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被他按了下去——他很清楚,有些事,一旦想过,便不能当作从未知晓;一旦决定开始,便不再有回头的余地。
殿门前的内侍低声通传。
萧凉收敛心神,向前一步,灯火映入眼底,他已没有退路。
太政殿内灯火沉静,案上奏章尚未合拢。
萧昳擡头,看见萧凉入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回案前。
“有事?”声音平稳,并无波澜。
萧凉行礼,应了一声“是”,却并未立刻开口。他站在殿中,脊背笔直,似是在斟酌,又像只是等这一刻真正落定。
片刻后,他跪下郑重行礼,而后擡起头,道:“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
萧昳未应声,只擡了擡手,示意他起来说话。
殿中静得出奇,烛火轻晃,映得案上奏章的墨迹微微泛光。
萧凉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却异常平稳率直:“儿臣想求娶定国公次女为正妃。”
随着话音落下,萧昳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他并未立刻擡头,也未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将手中奏章合上,放到一旁,动作从容而缓慢。
“为何?”这两个字极轻,却像是专为这一句话准备的。
萧凉答得很快,仿佛早已想过无数遍:“儿臣心悦于她。”他说得直接了当,没有任何修饰,却听得出无保留的真诚。
“当年她离京之事,儿臣未能阻拦,亦有失察之责。”
“此后种种,既已因我而起,便不该只由她一人承担。”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稳,却微微收紧。
“此事,无论结果如何,儿臣皆愿一力担当。”
殿中再度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映在萧昳的侧脸上,却看不清神色。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而缓:“凉儿,婚姻是人生大事。”
萧凉没有迟疑,“儿臣知道。”
“那你可想清楚了?”
萧凉应声道:“是。”这一声不高,却干脆果决。
萧昳终于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并不锐利,也不像审视,只是深得近乎疲惫,像是确认,又像是叹息。
他没有再问,只淡淡地道:“你先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