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萃问婚
定国公府。
叶玥走进荣安堂给祖母请安时，有些惊讶地发现父亲也在。她垂下眸，按规矩行礼问好，祖母罕见地没问什么，只告诉她，有诏命她明日进宫，说是殷贵妃想见见她。叶玥一时有些茫然，只得恭敬地应了，告退时意外地瞥见父亲的脸色不太好。
看着孙女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大长主萧征看了一眼叶啸，“为娘知道你要做忠臣，但玥儿总是你的亲闺女……”
叶啸低下头，语气恭谨，“母亲言重了，孩儿只是不想为家事惊动陛下。”
萧征看着他，好一会才道：“奉道也未必能躲一世清静……阿旳去的早，陛下一向怜惜这孩子，这次……婚事于玥儿或许是个更好的出路。”
叶啸擡起头，颤声道：“母亲！”
萧征叹了口气，“罢了，明日看玥儿自己如何选吧——她也大了，该知道轻重。”
叶玥回到自己的院子，在屋内默然独坐……她知道祖母在暗示些什么，可哪里还有其他法子呢？她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更干净的法子，原也是有的——若是在刚回到梁国军营的时候便出了意外，不止能保全叶家的名声，也能让这场风波无从蔓延。可惜，当时只是念头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她终究不是那般轻易便会放弃自己的人。而如今回了都城，上达天听，她要再有个意外，反倒损了陛下的仁名……
她望向梳妆台上的铜镜，镜中的女子容貌明艳，可眼里毫无生气。她苦笑一声，阖上了眼，心底却有一处小声提醒：“现下这局面也不算是全然无解——若有家世相当的公子愿意聘你为妻，自然能消弭风波……”
她牵了牵嘴角，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妄念压下——她自己犯的错，就莫要再牵连别人了。
这一夜叶玥睡得并不好，她做了长长的梦，梦到许多与澹台煋相识以来的事——
她梦到初识不久，澹台煋与御膳房的吴掌事置气，偷拿了御膳房的糕点，被她戳破，要求见者有份，那时少年脸上的笑容不羁里透着点无赖，“这可是贼赃，二小姐也敢要？”；
又梦到在魏国时，他许诺她一生一世一双人，还说会用一场最盛大的婚礼来娶她；
还梦到嘉关分别时，澹台煋在她耳边温柔的低喃，说他已是回头无路，而她还有大好的将来，不需陪葬……
晨起梳妆时，姬翩然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悄声道：“我听说你今日要进宫？”
叶玥点了点头。
姬翩然低下头扭着手指，有些担心地道：“你和小乌鸦的事……你们的皇帝，会不会为难你？”
叶玥轻笑了一声，“我八岁起就进宫伴读，陛下一向待我很好——他虽是君上，也是我的师长。翩然你别担心。”
“噢……”姬翩然闷闷应了一声，但随即意识到不对，“那，那你和小乌鸦当初岂不是……岂不是……”
“岂不是辜负师恩？”叶玥自嘲地苦笑一声，接口道，“是啊，所以我们这一对忘恩负义之徒，还是锁死了彼此，别去祸害旁人吧。”
姬翩然吓得连忙捂住她嘴，“玥儿，别这么说自己。”
钟萃宫内燃着宁神的香，却香味极浅淡，殿外廊下摆着几盆初夏新开的白兰，气息清淡。
殷贵妃坐在榻侧，见叶玥行礼，擡手虚虚一扶，笑道：“不必多礼，坐近些。”
叶玥依言坐下，姿态端正。
“听说你前些日子身子不太好。”殷贵妃语气随和，“颠沛流离这许久，在军营也未好好休息，回京路上又是一番奔波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多谢娘娘关心，已无大碍。”叶玥答得恭谨。
殷贵妃点了点头，“当年我和你娘算得上手帕交，不想如今各自的儿女都这般大了……可惜，旳姐姐走得这般早，没能见到一双儿女成人……”说着，她的脸上泛起感伤怀念之色，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落到一旁。
叶玥这才擡眼，看见坐在殿侧的萧凉。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端坐不言，神色平静。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微微颔首，却并未多言。
叶玥想起先前那个模糊的猜测，一阵恍然，心底却又生出几分惶惑。
殷贵妃像是没察觉她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你也算是在这宫里长大的，现下也到了该想将来的年纪，不知可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说得含蓄，却不容回避。
殿内静了一瞬。
叶玥垂下眸，片刻后起身，向殷贵妃行了一礼：“娘娘所言极是。此事关系重大，但臣女心中尚有几分未明之处。”
她语气不急不缓，却十分清晰，“若娘娘允准，”她顿了顿，“臣女想向殿下请教几句话。”
殷贵妃看着她，没有说话。隔了片刻，轻轻一笑，“好。”她挥了挥手，语气温和而干脆：“本宫正好也要歇一歇。凉儿，代为娘好好招待叶姑娘。”
萧凉引着叶玥往殿外的庭院中行了十余步，忽然停下，转身深深一揖，“事起仓促，失礼之处在此向叶姑娘请罪。”
叶玥慌忙还礼，“殿下言重了。”她擡起头，望着萧凉，“殿下，我有句话想问。”
萧凉也看着她，神色平和沉静，“姑娘但问无妨。”
叶玥的语速很慢，似乎在斟酌什么，“殿下素性沉稳，今日想来也不是一时兴起……只是婚姻不止结两姓之好，也求两情相悦。”
萧凉微微一笑，“我心悦姑娘已有数载，只是唯恐唐突佳人。”
叶玥轻轻抿唇，良久方道：“可我心中有个影子还难以放下——殿下岂非吃亏了？”
萧凉笑了笑，“过去的已经过去，将来才更重要——来日方长，我所念者，在与姑娘之后的每一天。”
叶玥微微苦笑了一声，“是啊，来日方长，可将来的日子，未必安稳——殿下可想清楚了？”
“无论来日如何，我都愿与姑娘一同承担。”他顿了顿，神情郑重，“你不必，也不该独自面对这一切。”
叶玥默然不语，她凝视着萧凉，过了半晌，忽而笑了笑，虽然笑意极淡，轻声道：“给我几日时间。”
“好。”萧凉应的毫不迟疑，“姑娘慢慢考虑。”
叶玥的嘴角再度微微扬起，“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