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夜争时
青丘。
僻静的丹室内,涂山玫将诸般辅材依次归入丹炉,以九幽水为底,丹液在炉中缓缓温养,渐渐荟聚成形,而一旁涂山玖却有些不安,几度欲言又止。丹室内早已布下阵法,微光在地面的刻纹中隐约流转,彼此勾连成环,这阵法为护持炼丹而设,除了回护引导之功,也有静心宁神之效,但显然并不能纾解涂山玖此刻的心情,她踌躇半晌,终是忍不住低声道:“玫姐,你……可想清楚了?这丹方是要以己身为鼎炉,炼化自身妖丹——这过程一旦开始,便需连续运火不可稍停,不然非但功亏一篑,还会反噬自身……”
涂山玫没有搭话,只是默默操控丹炉的火候,窥准丹液完全荟萃那一刻,将一旁早准备好的丹瓶凑上前,澄澈如碧的丹液在她法力的牵引下灌入瓶中。涂山玖还想再说什么,涂山玫只转头看了她一眼,便举起丹瓶一饮而尽。
丹液入口极凉,顺喉而下,却在入腹的一瞬骤然化开,九幽水的寒意与诸般辅材的药性同时散入经络,与她本身的妖丹相触。丹液缓缓延展开,包裹住了妖丹,那触感柔和,却不容拒绝。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妖丹并未立刻回应,但在药力牵引之下,已被迫松动了一线。
涂山玖的声音似乎仍在耳边小声地碎碎念叨。涂山玫却没有再擡头,只是向涂山玖伸手道:“给我吧。”
涂山玖不情不愿地将那枚凤凰翎羽递到她手中,口中仍是不停嘀咕,“玫姐,你,再好好想想,这凤凰真火一烧起来可就停不了了……”
涂山玫握紧凤羽,深深看了她一眼,忽而轻笑出声,“别念叨了,辛苦你替我护法。”话音落下,她指间微动,凤羽轻颤,真火应念而生。那炽烈的火意在经络间游走,却被她稳稳压住,停在气海之外。体内丹液受到这真火热力的鼓荡,更进一步裹复住丹田,九幽水的寒意深沁,激得妖丹又松动了几分。涂山玫再不犹豫,放开了压制,真火直入气海玄关,丹室内的阵纹随之亮起,一道道禁制悄然闭合。
涂山玖站在阵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移步,守在了她该守的位置上。过了片刻,她却微微蹙了下眉——丹阵并没有什么异样,涂山玫的呼吸却不似先前那般绵长匀定,指尖似也微不可察地一紧,但定睛看去,却又与之前无异,一时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担心过甚,生了幻觉。
涂山玖将护阵的法力又稳了几分,目光一错不错地守着阵心,唯恐中途再生枝节。只是那一点不安终究压不下去——这十一天的炼药之期,玫姐真能撑过去么?
梁都夜色如水。
宫城高处的屋脊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冷色,檐角飞翘,瓦面整齐,夜风掠过时,隐约带着酒香与灯火的余温。萧凌盘腿坐在屋脊上,背后是巍峨宫殿,眼前却是层层铺开的万家灯火。
炎凤就坐在他旁边,一条腿垂在檐外,手里拎着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随意得仿佛这里不是皇城,而是闲散悠然的乡间山野。
“这宫城里,最近晚上都不太消停。”他忽然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说。
萧凌偏头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宫中这几日的灯火确实较之前更为繁盛,除了灯火长明的太政殿,显阳殿和钟萃宫也添了灯火,映照着甬道上步履匆匆的宫人,而远处百官行署方向,几处楼宇灯火未熄,太常寺所在的位置尤为明亮,再过去些,便是太医院所在——齐先生的丹室这些日子便不曾熄过灯。光影映着檐角,在夜色中起起伏伏,叫人的心情跟着也有几分忐忑。
“宫里原就事多,便是夜间也比别处繁忙些。”萧凌有些含混地应道。
炎凤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会儿,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什么遥远却痛楚的记忆从心底泛上来,又被他生生压下。
“不是平常那种忙。”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道,“瞧着似乎该是喜事,可我说不太准……”
萧凌失笑了一声,笑声里隐约透出一分释然和安心,伸手从炎凤那里接过酒壶,却没有喝,只在手里掂了掂,“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兄长和叶姑娘佳期将近,宫里自然要好好准备。”
“这是……要办婚事?”炎凤微微一顿,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嗯。”萧凌点头,“六礼已过其半,聘书已递,纳采、问名、纳吉都已行完,接下来便是纳征和礼书。正是礼官们忙碌的时候。”
炎凤沉默了片刻。夜风拂过屋脊,吹动他鬓边的发丝。他仿佛是在思索什么,隔了好一会方才开口,语调不高,却明显比方才认真了几分:“……这么快?”
萧凌侧目看他,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低叹一声,“有些事,迟不得。”
话音落下,屋脊上一时静了下来。
夜风自檐下穿过,带来些许凉意,却没能让炎凤放松下来——他听懂了萧凌的暗示,但无可奈何,只能仰头望向天穹。梁都上空的夜色澄澈而安稳,星辰分布井然,一切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着,没有半分偏离。天象安宁,人间太平。可这种安稳,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炎凤自嘲地苦笑一声,没有再去拿酒壶,只将双手撑在身后,目光仍落在城中灯火最盛的那一隅。那一片光亮太过集中,明明是喜事将近,却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被时间催促的错觉。
“最近,”他的声音极低,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家都在赶路。”
萧凌听见了,却没有接话。远处更鼓声隐约传来,敲破夜色。
过了许久,他将酒壶递还给炎凤,嗓音里带着一丝涩然,“仓促总强胜错过……”
荒渊是个沉闷的地方,不见天日,生机寂然,便是魔宫之中,也见不到几个活人。寂渊和姒阴也不知是怕澹台煋无聊,还是有些别的什么心思,为他训练了一群灵鸦,往返人间,探察消息。
这日清晨,澹台煋照例喂食灵鸦,却不知怎地忽然想起妺女——算时日,她该有十余日不曾出现了。说来好笑,以往见面时,他常怀忐忑,可如今见不着了,反倒更增不安。
识海里响起魔神讥诮的笑声,“你小子也是奇葩,之前唯恐她害你,现在倒又念着她了?”
澹台煋抿唇默然,魔神“嘿”了一声,“这群乌鸦天天飞来飞去的,吵死人了——你也出不去荒渊,打探这些消息又有什么用。”
澹台煋冷淡地回应道:“听个消遣罢了。”
魔神似是忽然来了兴致,“哦,那吾倒有个消息告诉你——叶家那小丫头要嫁人了,要不要猜猜她未来的夫家是谁?”
澹台煋手中一紧,差点将停在肩上的灵鸦拔下一根尾羽,那灵鸦报复性地啄了他肩膀一口,他索性拍拍它的背,将它放了出去,回答魔神的语气依旧波平无澜,“有什么可猜的——这种情形下还肯娶她的,大概也只有萧凉那个笨蛋。”
话虽如此,心里却还是闷闷地疼了一下。可那点疼意之外,竟又有一种近乎尘埃落定的释然——这原是他想给她的退路,而如今她终究要向前走了。
他该高兴的,可心中反倒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原来有些事,并不会等人慢慢想明白。
“啧啧,这话酸的……整个魔宫怕是都沾上醋味了。”魔神益发兴致盎然,“说起来,这荒渊也不是没法子出去——你若是乖觉些,好好听话,说不定……”
澹台煋冷冷地打断了他,“别妄想了。”
魔神也不着恼,只留下一串意味不明的笑声。
荒渊中心,白泽施施然绕着地脉幽泉汇聚成的潭水转了大半圈,才面对着潭心那道幽暗的影子站定,悠然道:“看来,那小子不太听话啊?”
潭心深处传来魔神的冷哼声,“麻烦的小子,若不是他弄醒了识魂,哪有这般费事。”
白泽的神情若有所思,“上次果然是识魂,我当时还奇怪轩辕帝君留下的封印居然有这般强横——原来是这小子从中作梗。”他看了魔神一眼,“换个应身也不是很麻烦的事吧——还是说,你赶时间?”
魔神冷笑,“着急的是你吧——这小子天资禀赋皆是上上之选,如今魔功大成,又众叛亲离无处可去,这等合适的壳子,却也难求。”
“可他不听话。”白泽神色淡然,“我倒是不记得你竟也有这等耐心。”
魔神哂笑一声,“虽然不听话,但还算有趣,反正是打发时间,和谁耗不是耗呢。”他话锋一转,“你撇下心魔单独跑来,总不会只是为了关心这具躯壳好不好用吧?——吾和你,可没这份交情。”
白泽微微一笑,“我和心魔之间是各取所需,和你亦可如此——上次的提议,识魂自然是不答应的,却不知你意下如何?”
魔神懒洋洋地道:“你要对付螭璃,吾倒是不介意帮个手,可折腾一个凡人,又有什么兴味?”
“果然,荒魂也是姬轩辕,倒是我的不是了。”白泽略略一顿,话锋微转,“那便提醒你一句——天宫那只小凤凰在梁都可盘桓有些时日了。”
“这倒有点意思了……”魔神啧啧称奇,“你是怀疑昆仑山上那位将螭璃的神魂藏在了他的凡人应身体内?只是,弄这么麻烦又为了什么?”
白泽淡淡地道:“是与不是,验过才知——昆仑君行事超乎常理,不便妄加揣度,只能小心求证。”
“昆仑神族居然出了这么个不守规矩的神尊,却是有趣。好,这等异事,吾确该掺和一番。”魔神大笑一声,“你既然特意赶来,想必是已有章程。”
白泽也不否认,“今日便是个好日子,午后我们不妨去梦境一探虚实。”
“今日?五月二十六……”魔神低喃了一句,旋即恍然,“还真是会挑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