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梦测真
承宁二十四年,五月二十六日,梁宫太政殿。
仲夏的午后,日光尤盛,透过窗格落在后殿的玉阶上,泛起一片炫目的白。
午膳已过,内侍撤去漆案,殿中一片空寂。萧昳斜倚在榻上,他着了一身素色常服,只用素银冠束发——幸而今日并无常朝,不然案头怕是要多出一堆礼官的谏文。
午膳他几乎未动,御膳房那边多半又有一番忙乱,一念及此,嘴角牵动,不觉泛起一丝自嘲之色,胸口是细密的酸涩刺痛,闷得叫人喘不过气——他自知这非体症而是心结,却终究舍不下。他靠在榻上,未唤人,也未燃香,只是微微阖眸。殿中安静的有些过分,仿佛连风声都被厚重的宫墙隔在外头。
初时意识尚算清明,但随即心神就像被什么轻轻牵住了一角。下一瞬,光影微晃,世界便悄然远去……
高窗半开,夏日的风穿堂而过,翻动书页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藏书阁里木架陈列如常,墨香与旧纸气息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不必多看,便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
书案后已有一人坐着。
她凝目手中书册,细细低诵,有时候念完一句,也会默上一瞬,似是在思索什么。念了十来句,却忽然停住,指尖在页边来回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
萧昳本欲径直走向里侧的书架,却在那一瞬,停住了脚步,有些怔忪地望着案后那人。
似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微侧首,神情自然,见是他在旁,也并未起身,只招招手,“你来看这里,”她的语气平静,一如往日讨论学问,音量不高,却清晰,“这段的前人注解多有疏漏。”
他凝眸看她。
她将书又推近几分,指着其中一行道,“这句若只按旧注来读,会以为是赞颂之辞。可通篇劝诫的箴言中混进这么一句称颂虚言,于文意不合。”她微微一顿,“但若换一个断句,意思便大不同。”
萧昳看向那书册,片刻后,他伸手,将那页书轻轻按住,视线落在她方才指出的那一行字上。他点在一字之后,低声道:“断在此处,更通。”
她一怔,随即笑了一下,不甚明显,却像是终于等到一句确认。
“我也是这么想的。”
风从窗外吹进来,书页轻轻掀起,又落下。
案前一时无人再言。
萧昳低头翻阅那册书,指尖偶尔停顿,却没有再走开。而她就在一旁,陪他一同翻看。书阁里再无旁的声音,一切都是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坐在这里,共读同一页书。
魔神轻哼了一声,“在梦中都这般规矩,忒无趣。”
白泽看了他一眼,眼底却掠过一丝讶色,不待魔神发问,他便自虚空中凝结一面水镜递过去,“你自己看。”
镜中人目有重瞳,却不是澹台煋的形貌,龙姿凤章,端穆威严,赫然是姬轩辕。
魔神一挥手打散了水镜,冷声道:“你也不嫌无聊?”
白泽淡淡一笑,“却不是我,是这梦境能去伪存真。”
魔神收敛了神色,“有意思——凡人的梦境哪有这等效能。”
白泽淡淡地道:“所以才值得来一趟。”说着他目光掠过四周,似在搜寻什么。
魔神微微皱眉,“你在找东西?”
白泽颔首,随口解说了一句,“适才你我所见是记忆的碎片在梦中显现。”说话间目光却盯着那一段段流淌过的旧日岁月,不肯错过分毫,忽而低声道:“在这里。”
藏书阁里的记忆还在跃然前行,同窗相知,书简论道,诗文应和——少年人的情丝彼此深缠,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春去秋来,忽忽数载,天时渐寒,藏书阁的重重书架变幻成了九重宫阙的巍峨宫墙,方才及冠的青年跪在雪中,背影倔强而凄清。
雪花纷飞而落,已在他身上覆了数层,雪水浸透衣襟,冰凉的寒意侵体透骨,萧昳的唇色渐渐青紫,半身已失了知觉,可太政殿的宫门仍是紧闭不开。
魔神有些不耐,“这又是做什么?”
白泽轻笑一声,缓缓踏入梦境,步子不徐不疾,却是过雪无痕,不起片尘。
他在萧昳身旁站定,倾身附耳低声道:“若不是青丘帝姬多事,这场长跪怕是要折去陛下至少二十年寿数……不过么,帝王再如何心冷如铁,也抵不过至亲骨肉以死相逼——退居云阳,佳人相对,诗书为娱,也算一世逍遥。只是……”他顿了顿,直起身淡淡地道,“陛下的兄弟,修炼上尚有些天赋,做皇帝就乏善可陈,既不是澹台泓的对手,更比不上东漠那位后起之秀——到时候神州陆沉,天下倾覆,兵戈百年不绝,饿殍遗骨遍野……”
他神色淡漠地看着萧昳,“要这么算起来,涂山帝姬倒是做了一场大功德——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画面陡然破碎,宫宇楼阁化为尘烟,但旋即藏书阁的廊柱书架凭空而起,重新稳定了梦境,萧昳擡眼看着面前神情漠然风姿出尘的不速之客,沉声道:“尊驾何人?”
白泽微微一笑,“上清金阙,司祭,白泽。”
萧昳轻轻皱眉,“上神莅临,欲以何教孤?”
白泽笑得仿佛漫不经意,“方才贸然作问,只因实在有些好奇。”
萧昳仍是蹙着眉,平静地道:“往事不可追,思之无益。”
白泽挑眉看他,“世间有大神通,能写虚为实,覆实为虚……庄生梦蝶,孰为真假——陛下何妨一试?”
萧昳淡淡地道:“梦中虚妄,不过余念回响,何必沉溺。”
一旁魔神忽然冷笑,“你倒是心如铁石,可惜了青丘狐女,多情若此,却深陷情劫。”
藏书阁中气息瞬间一滞,案上书页无风自动。
不待萧昳做出回应,魔神已顾自说了下去,“青丘有密法,传说境的妖族能炼化自身妖丹,为凡人延寿一纪——这张方子需用到九幽水,说来却巧,前些日子恰好有只小狐貍溜进荒渊来偷水——你说,她这是为了谁呢?”
萧昳神色微变,风声骤起,藏书阁的窗棂上裂纹丛生。魔神哈哈大笑,血色魔气自平地涌起,试图吞噬梦境,但随即金光隐现,抵住了魔气。
“琉璃火种?”魔神横了白泽一眼,“真是麻烦。”说着一拂袖,魔气更炽,压过了金光。
虚空中蓦地传来一声龙吟,一缕星芒透入,引动厚重如山的神气,金光随之大盛,驱离魔气也震碎梦境。
识海之中,萧昳看着对面金冠白袍,俊逸清朗的神君,却恍然有一种揽镜自照的错觉。看对方容色苍白,忍不住低声道:“你不该勉强出手。”
螭璃苦笑着摇摇头,“可惜我受限于此,却要连累你承受琉璃火种的反噬。”
萧昳看着他,“适才梦中所闻……可是真有这药方?”
“确有其法,只是代价不菲……”螭璃瞧他神色不对,又宽慰道,“别太担心,青丘国相是当世医神,不会纵着帝姬胡来的。”
萧昳轻吁了一口气,“你说,他们闹这一场,到底是为什么?”
螭璃看向他,神色凝重,“既已测得虚实,魔神一定会再来……”
萧昳擡手轻叩两人间的那道无形屏障,“你真出不来么?若我试着放你出来呢?”
螭璃疾声道:“这试不得。”他顿了顿,语气低而沉肃,“若真到了危急时,我会帮你的——信我。”
萧昳哑然失笑,“我也没说不信——照镜子的感觉,还挺有趣。”
螭璃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该回去了。”
从梦境中醒来时,有一瞬,萧昳近乎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这十余年来,夜半梦回,忆及伊人的音容笑貌,他不是没有想过,倘若当年自己放弃了这至尊之位,做一个闲散亲王,是不是就能够和芷清白首偕老?可那终究只是想一想罢了,身为君王,不该为了些许挫折便生畏难之心,况且往事难追,再如何思量也不过是自苦而已……但如今,有人如此直白的告诉他,确实有另外一种可能,芷清可以无事,甚至恩师和田氏一族都可以安然无恙——若这代价只是自己的性命,自然无需犹豫,可他执国为政数十载,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神器易主之后朝政仍能如旧,更遑论梦中对方说的明白,若如此,天下将有大变……
要深究起来,他既不信往事可以重来,也不觉得因果相成能昭定于前,可这若不过是神明幻梦相戏,那他如何想其实并不重要,但万一所言为真,他实是不敢赌宗庙社稷的存续,更不能以世间万民,黎庶百姓为注……只是这般选择,等同于自己亲手放弃了恩师和芷清,来日泉下相见,不知该如何赔罪?思绪翩浮间,心口传来阵阵剧痛,倒让他神智一清——深吸一口气,强抑心绪,擡眼时却正撞上萧凌担忧的眼神,看到孩子眼中几乎要漫溢出来的忧虑不安,萧昳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吩咐道:“凌儿,去请齐先生来一趟。”
萧凌眼中忧色更浓,却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头回道:“父皇恕罪,适才儿臣已命人去请齐先生了。”
闻言萧昳微微皱眉,“我方才睡了多久?”
萧凌低声道:“儿臣已进来有小半个时辰……”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可在父亲探询的目光中犹豫再三,到底还是一言不发。
齐铭瑄来得很快,萧凌见他进殿,便向萧昳行礼:“儿臣告退。”
萧昳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先在殿外候着,孤一会还有事吩咐。”
萧凌应了一声,退出殿门。齐铭瑄看着萧昳,双眉渐渐深结,却并不诊脉,只是沉声问道:“方才出了什么事?”
萧昳苦笑了一下,“没什么,不过一场噩梦。”
“噩梦?”齐铭瑄的眉头蹙的益发紧了,“老朽倒是有点好奇,什么样的噩梦能让陛下的心志这般动摇,甚至都引来了魔气侵扰?”
萧昳听出他语气中混着隐约恼意的忧虑,低声道:“可是很棘手?”
齐铭瑄叹了口气,“若依老朽的意思,陛下该就此罢了往后的一应朝会奏请,好生卧床静养,或许……”
萧昳擡手制止他再说下去,“齐先生,恕我无状——若余日缠绵病榻,形同废人,那不是我要的。”
齐铭瑄盯着他,眼中有一种早知便会如此的无奈,过了片刻才道:“按陛下的要求,只怕过不了明日。”
萧昳笑了笑,“都到这时候了,先生还要含糊其辞么?”
齐铭瑄默然,俄顷之后,有些苦涩地轻声道:“以金针之术配合云昙丹,也最多只有六个时辰。”
萧昳点点头,“这已足够了,劳烦先生施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