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晖分付
见齐铭瑄从殿内出来,萧凌忙迎上去,“齐先生,如何?”
齐铭瑄心中暗暗叹息,面上却不能显露,只叮咛道:“殿下,一会无论陛下吩咐你什么,都别顶撞。”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陛下在等你。”
萧凌向齐铭瑄深施一礼,旋即走入殿中。萧昳正斜倚在案上蹙额沉思,听到动静,知道是萧凌进来,状似随意地问道:“凌儿,现下是什么时刻?”
萧凌恭敬地行了一礼,“回父皇,刚到申时。”
萧昳擡头看他,“算路程,谢尚书快到金城驿了——你去一趟中书省,见到顾中书就说是孤的意思,让你带上诏书即刻赶往金城驿,明日与谢尚书一同入城。”
萧凌怔了怔,“这奉迎之职该是光禄卿所司……”
萧昳打断了他,“那是常礼,谢尚书慑服苗黎,安定南疆,是国之栋梁,当加以殊礼——若非齐先生不允,孤该自己亲往的。”他微笑着看向萧凌,“你是太子,就代孤走这一趟吧——怎么,不想早点见到你谢师伯么?”
萧凌被他说破了心思,倒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应道:“是,儿臣有十余年未见谢师伯了。”说着就势行礼,“谢父皇恩典,儿臣这就去中书领旨出城。”
目送萧凌退出殿门,萧昳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凝伫殿外,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过了许久,他从案上抽过一张信笺,但只写了几句话,便搁下笔,摘下腰间的玉佩,在手中反复把玩——玉佩上的绶带已有些陈旧了,纹理却丝毫不见散乱,足见主人平常的爱惜——这是芷清当年去玉仙观出家入道前送他的信物,注视着玉佩,他恍惚看到三十年前,那个娇俏明媚的女孩儿忍着泪水,强展欢颜,告诉他:“此心属君,生死无违;此情久长,不在朝暮。”又彷佛见到十一年前,生离死别之际,明知他昏迷无觉,芷清仍向他郑重行礼道别,恳求他莫要记恨——算起来,芷清一生数度落泪,全是为他的缘故,要说起来,该芷清恨他才是,若非受他所累,她又何须面对如许艰难凶险,更不会……一念及此,只觉得胸口剧痛,几乎支撑不住,神念急转,以云昙丹内的法力护住心脉,才勉强维持住一线清明。
萧昳微微苦笑,他倒是不介意早些去向芷清请罪,可眼前尚有些未了之事,需得他安排分定。沉下心神,握着玉佩却起了一丝犹豫——当年芷清入殡山陵,她的一应事物皆随之封入陵内,就连往日的应和诗文画作,都被自己亲手焚烧为奠,这玉佩是唯一留下之物,他原想着永不离身,相随山陵,但今日忽然觉得,或许还是该留给凌儿……他出了一会神,又提笔在信笺上添了几句话,将玉佩和信笺一同封好,在信封上写下了萧凌的名字。再度搁笔,却有些神思不属,芷清的音容从眼前淡去,另一张如花娇靥浮上心间——玫姑娘前些日子回了青丘,自己和她大约是要错过这最后一面了,遗憾之余,他又有些庆幸——人间生老病死聚散离别,与世外仙人何干?玫姑娘是自在翺翔的高天之鹰,而自己于她不过是转瞬既别的过客,既然如此,又何苦拘着她羁留凡尘?
此刻天时渐晚,有内侍进殿请示晚膳布在何处,萧昳沉吟了少顷,道:“去显阳殿。”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先去式干殿,将孤前几日画完的那幅兰花图取来。”
自田芷清逝后,萧昳几乎再不与人共食,沈萱见他这个时辰过来,神色间不免有些诧异,行礼之后,帝后二人方坐定,萧昳转头向掌事内监吩咐:“去温一壶荔枝酿来。”
沈萱怔了怔,随即劝道:“陛下,莫忘了齐先生的医嘱。”
萧昳笑了笑,“无妨,就这一壶。”
沈萱不再多说什么,目中却掠过些许忧虑之意。宫人布罢菜色,为帝后各斟了一杯酒,萧昳挥挥手,“都下去吧。”
掌事内监领着一众宫人内侍行礼告退,萧昳向沈萱举杯道:“孤敬皇后一杯。”
沈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轻声道:“陛下,妾身能问问原因么?”
萧昳笑了笑,“有几件事要拜托皇后。”
沈萱欠身一礼,“请陛下吩咐。”
“凉儿的婚事,虽说叶家二姑娘自己是答应了,大长主那里也点了头,但叶柱国怕是并不满意——说实在的,孤也并不看好,可凉儿自幼及长,素来极有分寸,更不是轻易开口求人的性子,如今为这婚事,只差在孤面前指天誓地,何况他心中既有了钟情之属,纵然强行指婚旁人,也不过是多一对怨偶……”萧昳苦笑了一下,“只是这六礼未毕便撞上国丧,日后怕是难免闲言碎语——到时迎亲的一应典仪,都要偏劳皇后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萱只觉得心中一跳,脱口而出:“陛下……”
萧昳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孤为凉儿选的封地在武宁,那里虽属南疆,却山水明秀,四时如春——到时殷贵妃若愿意,不妨随凉儿就封。”
沈萱愕然看着他,“陛下今日为何忽然说起这些?”
萧昳不答,替自己斟了杯酒,“阿沅从前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可受孤所累,大半生都困在这宫闱之中,也该放她出去过自己的日子了……”说着他轻轻叹息一声,“阿沅好歹有凉儿在跟前,可是你……”
听到他如此语出不祥,一滴泪不觉自沈萱眼中茫然滑落,她咬着下唇,硬生生将更多眼泪逼回眶内,收敛了情绪,离座伏地深深一礼,“妾身记下了——殷姐姐那里,妾身会找个机会去问她的意思。至于凉儿的婚事,陛下也毋庸过虑,叶二姑娘是个有主意的,她既肯答允,自然是已有定见,不会为流言蜚语所动,届时种种典仪,有司皆有定制,妾身也会叮嘱他们不可怠慢——凉儿既然对她有情,陛下能够成全,是恩典,也是美事。”
萧昳伸手扶她起身,“有劳皇后了。”他拿起案侧的画卷,轻声道,“这个原想等你生日时作贺礼的,但择日不如撞日,就算是临别留念吧。”
沈萱双手接过画卷,展开一看,只见画上幽兰意态清隽,悠然远尘,她不禁讶然——梁王不止工善书法,于画道上也造诣非凡,称绝当世,可自从十一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便不再动笔作画,旁人只道他是伤怀往事,因此不愿再施丹青,沈萱却知晓其中内情——这十一年来,萧昳受火毒噬心之苦,根本无法静心作画,这幅兰花图不晓得是他费了多少功夫才能成画,感动之余,她又有些疑惑,擡头问道:“陛下怎知妾身喜欢兰花?”
萧昳笑了笑,“孤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你的及笄礼上,那日你佩的香囊上绣的便是兰花,后来宫宴上再见你,佩饰用的也都是兰纹,可等你进宫,一应饰物都改成了萱草纹样——真是难为你了。”
沈萱不觉也轻轻一笑,“陛下明察秋毫,只是,臣妾第一次见陛下,是在更早的时候。”
听她这么说,萧昳微微挑眉,略带疑问的目光望过来,沈萱双颊微泛红云,低声道:“臣妾十二岁那年,上巳节踏青,有缘遇见陛下与先皇后的车驾。”她略略一顿,神色间隐约显出一丝羞怯之意,“那日春风动帘,有幸得窥天颜,当时臣妾忽然就明白了,为何兄长会说世间有君子,不过片言相交,便可令人生死相从。”
萧昳听了只是摇头苦笑,“这么说来,孤的罪过可大了。”他执壶为沈萱斟满了酒,举杯道:“这杯酒,算是孤的赔礼。”
沈萱持杯向他恭敬行礼,庄容道,“隔帘半面,是天赐之缘,而得入宫侍君,则是妾一生之幸。”
酒过数巡,殿外天色已然暗沉。夏夜的风自廊下徐徐而过,带着微凉水气,宫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殿宇重檐错落,如浮光在水。
萧昳起身向沈萱略一点头,“入夜了,皇后早些歇息。”
沈萱陪至阶下,目送帝王沿着回廊缓步而去。灯影摇曳之间,那背影依旧挺直从容,不疾不徐,仿佛这宫城千重,皆在他掌握之中。
行至太政殿前,萧昳脚步微停,擡眼望向天际——夜色澄明,星河如洗。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入内。
殿门缓缓合上,宫城沉入夏夜的静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