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别叩关
一群灵鸦飞入魔宫的庭院,绕着澹台煋一顿叽叽喳喳,听得他眉宇深蹙,过了一会儿,他挥散鸦群,向识海深处问道:“你之前去了哪里?”
魔神懒洋洋地应道:“怎么,想通了?”
澹台煋没有立刻开口。灵鸦已散,庭院寂静,唯有荒渊深处魔气低伏翻涌。他缓缓闭目,神念沿着禁制的边缘探去,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荒渊上空封印纹路暗暗流转,魔气未见异常。
“这里真能出去?”他有些怀疑地问。
“只是让你小子出去叙旧,又不是替吾开路。”魔神的语调仍然懒洋洋的,“小子,做个交易吧,你若不再妨碍吾聚拢魔气,今晚吾便让你去和叶玥好好见上一面,说些体己话——方才乌鸦送来的那个消息,你要想告诉她,也无妨。”
澹台煋反倒皱起了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毕竟吾还是有点好奇,你会和她说什么?”魔神的语气里透着种不以为意的轻松,“你小子这么墨迹,那吾就先给点诚意好了。”
澹台煋垂眸不语,他感应到识海之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制之力,似乎比往日轻了几分。荒渊深处魔气依旧翻涌不停,却未见震荡之象,一时竟难以揣测魔神的意图。索性直接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去见那个小丫头,吾总不好也盯得那么紧。”魔神的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就给你点自由。”
澹台煋默然良久,才低声问道:“能出去多久?”
魔神笑意未散,“总够你与她说完想说的话。”
澹台煋神色未动,心底却极轻地掠过一个念头——荒渊之外,或许并非全然无路。
那念头一闪即逝。
“好。”他道,“一言为定。”
看着几乎摆满一院子的纳征之礼,叶玥只觉得头疼——她只想安安静静悄无声息的嫁了,可萧凉在聘礼上来这么一出,引得京中显贵们侧目不说,到时候叶家的陪嫁自然也不能失礼,迎亲那日怕是又要轰动京城,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但她心里也明白,这聘礼若是真简薄了,一样逃不过闲言碎语——想到这些世族门阀之间攀比奉迎捧高踩低的无谓日常,她就觉得胸中烦闷,索性挥手让侍女和下人们都出去,独自在小院中漫步。
忽听耳畔一声轻笑,“这南珠的尺寸怕是逾矩了吧,大殿下这是为了博美人欢心,连御史弹劾都不顾了啊。”
叶玥随口反驳道:“陛下会在迎亲前加封大殿下为亲王,这会儿诏书多半都已经拟好了,那便算不得逾矩。”话甫出口,她意识到不对,擡眼往之前话音来处看去,却见澹台煋正站在一株花树下,对她微笑,“这么说,倒是我白担心了。”
叶玥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脱口而出:“太好了,你果真没事……”但随即她别过脸挪开了目光,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眶发红,却硬生生憋住了,半晌才生硬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澹台煋一本正经地对她长揖为礼,“我听说叶二小姐终于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实在可喜可贺,所以特意过来道一声恭喜。”
叶玥习惯性地擡手想要捶他,可才伸出去一半便觉着不妥,垂下手背过身去,气鼓鼓的丢下一句:“我懒得理你。”
见她生气,澹台煋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玥儿,我……”
叶玥背对着他,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别说了,就这样吧——少年轻狂,可一而不可再,我们只是错过了。”
“是我对不住你,若是当初定下名分……”
“先不说你那帮大臣肯不肯,就魏王宫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一个弱女子,怕是被吞的连渣都不剩。”
澹台煋默然不语,好一会儿才强笑道:“你可不是什么弱女子,我看大殿下日后得小心点儿——就他那唯唯诺诺的性子,多半夫纲难振。”
叶玥转回身来,瞪了他一眼,“大殿下是谦退君子,我才不会欺负他。”
瞧着她脸上熟悉的表情,澹台煋忍不住如往日般逗了她一句,“是,你不欺负君子,就喜欢欺负我这个混蛋。”
叶玥擡手又想锤他,“我几时欺负过你?”
澹台煋轻轻格住她的粉拳,指着心口:“轻点,上次的伤还疼着呢。”
听到这句话,叶玥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澹台煋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苦笑道:“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混蛋。”
见他难过,叶玥心中益发不忍,但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尴尬沉默中突然听到院外传来一群人的脚步声,澹台煋忙向叶玥打个手势,随即隐身树后。叶玥正了正身上的佩饰,拭去泪痕,收敛神色,恢复了之前有些无聊烦闷的样子。
院门被两名侍女悄声推开,叶玥见进来的居然是祖母,不由一怔,“这个时辰了,您老人家怎么想到过来?”
萧征慈爱地看着她,“今日纳征,祖母猜你大概睡不着,就过来看看。”她微微一顿,环视院子一圈,有些疑惑地问道,“服侍你的下人呢?方才在院外明明还听到人声的。”
叶玥上前搀扶住萧征,笑道:“孙女让他们都先下去了,之前是栖霞山的一位同门,下山历练,恰巧经过京城,就顺道来给孙女道一声贺。”
萧征微微嗔怪道:“虽说如今你已定亲,不便再见外男,但既是过去的同修特意来道贺,就该与他好好见礼,这般随意,成什么样子。”
叶玥闻言只是陪笑,澹台煋却忽然从树后转出身来,向萧征恭敬地行了个大礼,“太夫人责备的是,晚辈一时疏忽,还望原宥。”
他以法术变幻了形貌,萧征只当是栖霞山的高徒,自然不会怪罪,侧身受了半礼,笑道:“先生言重了,我这孙女刁蛮顽劣,当初在栖霞山,全赖诸位照应。”
“太夫人过谦了,师妹聪颖洒脱,不拘小节,与同门一向融洽,照应二字实不敢当。”说着他取出一块护身玉符,“客中仓促无以为礼,这玉符是晚辈以法力炼制,聊表心意。”
萧征示意身边的侍女上前接过玉符,澹台煋又向叶玥道:“愚兄此行经过北境,见东漠诸部首领聚会槐山,六镇兵马更是调动频繁——修行中人不便过问国事,但师妹不妨提醒叶柱国一声。”
叶玥脸现讶色,急忙应了。澹台煋不敢多看她,向萧征再行一礼,“晚辈告退。”
出了叶府,澹台煋直奔城外。夜色沉沉,远山如黛,他停在一处空旷之地,擡头望了一眼天际。夜空原本澄净,此刻却仿佛有一层极薄的阴影缓缓铺开,星光一颗颗暗下去。
他没有再迟疑,指诀翻转,法力逆行而上,强行撬动那道本不该在此时触碰的门槛。
天地之间似有一线无形秩序被触动,空气变得沉重,风声止歇,草木低伏,天际云气翻卷,第一道雷纹悄然浮现。
澹台煋体内法力如逆流之水冲击经脉,喉间泛起腥甜,却被他强自压住。识海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制之力,在雷意初生的一瞬,退开了一寸。仅仅一寸,但已令他神思前所未有的清明——此法果然有效。随着念头掠过心间,他再不迟疑,鼓荡法力再度逆行。天际电光闪耀,第一道天雷劈落,浩荡威压镇得他动弹不得,看着贯空而来的雷劫,澹台煋嘴角却噙起一丝浅笑。
然而天雷在及身那一刻被引入虚空,落在了荒渊深处,禁制封印受雷力所激,纹路震荡,如水波般漾开。天地之间的秩序,似丝弦被骤然拨动,荒渊中翻滚不息的魔气,静止了一刹。
天际雷云堆聚,第二道天雷落下,再度击打在荒渊的封印上,纹路激荡更剧,禁制在雷势撬动之下豁然一松。如洪水决堤,一股浩大的神念顺着雷意的裂缝倾泻而出。
识海之中暗流骤起,那原本退开的一寸魔念骤然翻涌百倍,反压而来。雷光尚在天际翻滚,澹台煋的识海却已风暴骤起。
“小子,你还真敢,可惜差了一点。”魔神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戏谑的笑意。
雷意被牵引,未曾散去的天威反而成了桥梁,魔神的意念如洪潮灌入应身。澹台煋只觉识海一沉,天地忽远,意识被一股巨力按入深处。黑暗骤然合拢,远处仍有雷光闪烁,天穹轰鸣未止,而他的身体,已然不再属于他。但混沌中,又似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他,不至沉溺在这魔气的汹涌狂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