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魔断局
漫天雷光电影中,那道身影缓缓睁眼,血色的双眼中,重瞳隐现,眸光淡漠冷寂。天地间风云忽止,劫雷退去,魔气在他身周翻滚升腾,但下一息便归于安静。魔神的意念扫过识海,倒有几分诧异,“你小子居然还醒着?”
澹台煋此刻已然醒悟,自己中了魔神的圈套,他惊悔交集,恨恨地瞪着对方。
魔神却笑得漫不经心,“正好,陪吾去找人聊聊——你不是一直有个问题不敢问么?顺便帮你问了。”
澹台煋脱口而出,“你要做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随着话音,心念意动间,魔神已到了梁宫阙下,他看了眼宫墙上的法术禁制,微微哂笑,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便悄无动静地掠上城墙高处,目光已向下锁定了宫中灯火最密集之处。
澹台煋一阵愕然,“怎么会……?”
魔神冷笑一声,“吾可不是你以为的外道邪魔。”话音未落,身形动处,已到了太政殿前。
此时虽已过了亥正,太政殿仍是灯火通明,魔神施展神通,幻象结界缓缓包拢了整座大殿,他施施然信步踏过殿前的台阶,两边不远处的侍卫毫无所觉。站在殿门口,一时兴起,调侃了澹台煋一句,“吾可算知道你处理公文的劲头都是跟谁学的了。”哪知识海中澹台煋罕见的沉默不语,既不反驳,也未吵闹,魔神不禁有些无趣地摇摇头,擡步迈过门槛,踏入殿内。
大殿的玉阶最高处,萧昳坐在书案后,看着尚书省呈上来治理黑河的方略,只觉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洋洋洒洒三十几页的文书,大概只有那么三五页说在正点上,不过正文虽少,总算是个可行的方案,他落笔将重点都圈了出来,心中却不免浮思翩跹——为这一份方略,他和尚书省的几位仆射和尚书们来来回回打了小半年的笔墨官司,就凭这些老大人们慢腾腾的性子,日后谢兄执掌尚书省,怕不是要天天置气,想着他自案边抽出一张信笺,将各部郎中里尚称得上精干的官员一一录名,还在每个名字下面顺便加了几句评语。
他下笔极快,显然对这些人的情况尽数了然于胸,片刻间便已写满了一张纸,这时忽然心有所觉,展眸望向阶下——魔神站在殿柱的阴影里,也正擡头向他看来,视线交汇的那一瞬,魔神眼中不可抑制地掠过一丝好奇之色,萧昳却轻轻皱起眉,他有一种微妙的直觉——对面之人,似乎并不是澹台煋。
魔神略略欠身,“陛下好像不太惊讶。”
萧昳淡淡地道:“宫中的守卫并不是为防备仙人所设——希望魏王没太为难他们。”
“这种时候,陛下不该先担心下自己么?倒还有心思去想旁人。”随着话音,魔神走出阴影,状似随意的一挥手,一道气劲划过萧昳握笔的右手,在手背上割出一道血痕,“陛下书画称绝当世,可若是这执笔的右手废了,那就……”
一句话尚未说完,澹台煋在识海里气急,怒喝道:“你敢?!”心下却是一片冰凉——魔神有意在模仿自己的语气,若陛下真以为这是自己做下的……不,若非自己疏忽,魔神又岂能有这等机会,这与自己亲手伤害恩师又有何异?
魔神却不理会他,顾自一步步踏上玉阶,站到书案前,逼视着萧昳,“陛下如此镇定,可是自忖反正不过剩下三个时辰,我便纵有通天手段也无可奈何?”这句话让澹台煋在识海里惊得几乎要跳起来,“你说什么?!”
魔神微微俯下身,那本该是圣人之征的重瞳里此刻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残忍光芒,“但陛下别忘了,这世上有些事比死可怕。”
萧昳搁下笔,冷冷地看着他。魔神嘴角泛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同时两道劲气忽然划过,一道贴着萧昳的耳边掠过,割落了一缕鬓发,另一道则在他颈侧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血珠随即渗出。他凑到萧昳耳畔,戏谑地道:“陛下总该知道,有一种刑罚,叫凌迟。”随着他的话音,更多的无形气刃飞舞回旋,萧昳的双肩、双臂和手背上倏然炸出一蓬蓬血雾,素白的窄袍霎时间染上了一片片殷红,疼的他不禁微微皱眉,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但不过一瞬,他的神情就恢复了平静漠然,甚至索性闭上了眼不去理会对方。
而识海之内,螭璃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是我失算了——星轨尚未到位,你还撑得住么?”
萧昳淡淡一笑,“无妨。你可有把握?”
螭璃默然一瞬,低声道,“我不能确定他是否已被魔神夺舍。若此术不能奏功,还有个法子——引琉璃火种入气海,让我出去对付他。”
萧昳微微摇头,“当不至如此。”
魔神显然对萧昳的反应很不满意,他有些意兴阑珊的直起身,在识海里对又急又怒的澹台煋撇撇嘴,“还是你的表情比较有趣——君子无欲则刚,吾今日还真是见识了。”
想到自己一时大意,竟连累师长受如此酷刑,澹台煋又气又悔,恨声道:“你够了,折磨凡人算什么本事?”耳畔却传来一道温和的安抚声,“别慌,他想乱你的心神。定下心,才能不为魔念所趁。”
闻声他微微一怔,却听魔神冷哼一声,“你倒提醒吾了,对凡人而言,折磨可不是只有伤身而已……”
语毕他再度俯身,在萧昳耳旁阴恻恻地道:“方才在叶二小姐那里闲聊,中途撞上了大长主,有个消息没能和她说明白,不如直接告诉陛下吧——檀石余在槐山祖庭得七部共举,自立为东漠天王,北方六镇节度,已经有至少一半与他结盟,东漠前锋哨骑已过燕山——铁骑南下之期,不远了。不过可惜,如今这整座大殿都被我的法术包围,这消息,陛下知道了也无从传递。”
闻言萧昳不由双手一紧,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额上青筋直跳,他抿唇不语,片刻之后,忽然睁开眼来,沉声道:“你不是澹台煋,你对他做了什么?”
魔神一挑眉,竟后退了半步,周身戒备,言辞却仍含讥诮,“天宫那位终于坐不住了?他怎么不自己来问我呢?”说话间神识铺开,暗察四周,然而殿中并无额外动静,只有星辉自窗格间洒落,在玉阶上流溢。
萧昳定定地看着他,“东漠七部既然重新推举天王,便不会继续臣服魏国,若再得六镇助力,铁骑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魏国旧都平城——孤的学生不会在这等关乎社稷存亡的紧要关头还有闲情来这里做如此无聊之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中露出思虑之色,“你居然从荒渊脱困了?”
最后一句听得魔神心中一跳,神识再度外放,但仍是毫无所获,他目光一沉,笑意却更盛了几分。“厉害,你们倒真是一对师徒,好,好得很。”他笑声忽敛,眼中又恢复了那种悠然促狭甚至带着一点意兴盎然的神色,“既然如此……这小子一直有个问题不敢问,不如就让吾代他问了吧——你可曾后悔过收了这么个学生?”眼神却牢牢盯住了萧昳,不放过他眼底的半分细微波动。
殿中静默了一瞬,随即一道金色符阵显现,威力之强,连魔神都不得不后退两步,不愿直缨其锋,他的目光在无意中扫过书案上斑驳却错落有致的血迹,瞬间了然,“怪不得你这般沉得住气,原来是在准备这个符阵。”
待转回目光,却见萧昳已然起身,持剑而立,不觉面现冷笑,“怎么,打算孤注一掷?破军剑虽利,只凭你可未必伤得了吾——让螭璃自己来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萧昳横剑于身前,淡淡地道:“这却不成,不过孤自己的性命,倒不妨陪尊驾赌上一局。”说着他以左手握住了剑刃,血痕没过剑脊上的伏魔二字刻印,清冷决然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君子养浩然之气,持身守正辟邪,其敇曰伏魔。”
破军剑上光华灿然,伏魔敇文神光四溢,再叠加上之前符阵的威力,几乎势不可当。魔神眼中掠过一丝不可思议,“这怎么可能?!云昙丹内至多不过传说境法力,何况你是从未修行的凡人,又怎么可能用的出法敇?”再一转念,忽然明白过来,“螭璃居然给了你天帝令敇?!”
他口中说话,手上倒也不慢,招出乾坤印以结界护住自身,魔气聚拢凝如实质,抵住了神光。
澹台煋的耳畔再度传来那个温和的低语,“用吞天夺日功,可破眼前桎梏。”
澹台煋定了定神,趁着魔神此刻无暇他顾,运转吞天夺日功,识海内的层层魔障渐渐破去,眼前的景象清晰起来,心念再次触及到体内法力流动,那声音仍在耳畔,“不急,稳住心神,机会快到了。”
澹台煋试探着低声问道:“帝君?”
温和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是我,别分心——莫要浪费你的老师用性命为你争来的机会。”
澹台煋默然垂眸,法诀在心念间流转,却将一切波动压至最低,连一丝气机都不敢外泄。
大殿中魔神不愿久持,祭出千机弩在空中转了半圈,对准萧昳——别说梁王不过是借云昙丹内的法力强行驭使破军剑,本身仍只是极为脆弱的凡人,就算是真正六法具足的传说境仙人,也受不起千机弩全力一击。
但下一刻,千机弩忽然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腾打转,魔神神识内扫,立时便意识到是澹台煋在碍事,向识海内怒道:“小子,你若再捣乱,吾就拿你的元神去挡这法敇!”
澹台煋冷冷一哂,“好啊,没了我的元神,看你如何操控这身躯,又如何在荒渊之外役使魔气。”
这小子居然参透了这份关键,倒教魔神一怔,但眼下哪里是分神的时候,他这一分心,伏魔法敇的神光立即寻隙抵暇,破开乾坤印的结界,周遭魔气虽仍不住在魔神身前聚集,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浑厚。
“就是现在!”耳畔低语再起。
澹台煋应声结了一个古朴怪异的法印,金紫交织的光芒自识海透出,强行将魔神的神念拽入了识海之内。
识海深处,本该是一片被魔气侵蚀得暗红翻涌的荒原,此刻却安静得过分。澹台煋结出的古朴法印在虚空中缓缓展开,金紫光芒并不耀眼,却像某种久远年代遗留的印记,被重新点亮。
魔神第一瞬尚在冷笑,但笑声旋即顿住——他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熟悉,属于人皇的气息,润泽着这片本该荒芜的识海,那一缕温和沉稳的神念不再隐于边缘,而是缓缓浮现,与魔气相对而立。
那是与他同源的气息,没有怒意,不含杀机,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注视。魔神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停滞,“又是你……”
话未说完,那缕气息忽然迎面而来,并非碰撞,也不闻轰鸣,两道同源的神念在识海中央交缠。那不是对抗,而是彼此纠葛缠绕。魔气翻涌着试图挣脱,却被那缕温和之意裹住根本。同源相吸,同源相制。
澹台煋只觉识海骤然一沉。仿佛有一块无形的巨石,从天穹压下。两股气息纠缠成一团暗沉的核心,缓缓向识海更深处沉去。魔神的意念挣扎了数息,随即便被同源之力牵住,再无余波外溢。
最后一线魔意,在沉入深处之前,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冷意——“吾倒真小觑了你。”
声音戛然而止,识海归于死寂。澹台煋仍保持着法印姿势,呼吸几乎停滞。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轻声唤了一句,却没有回应。识海中一片安静,只余一团暗沉之核,坠于最深处。
大殿之中,两件神器同时失去操控,坠落于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殿宇中回荡了一瞬,旋即又归于寂然。魔气骤散,神光回卷。无人知道,方才那一瞬,在少年识海深处,有两道同源之魂同时沉入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