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始明
澹台煋的神识缓缓下沉,重新掌握了身躯。睁眼的那一刻,他竟有一瞬恍惚——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擡眸望去,萧昳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不过是一场寻常朝议。
澹台煋心中百感交集,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就势低头,行了一个儒门弟子礼:“惊扰陛下,弟子告罪。”
听到这句话,萧昳松了口气,泛起一丝清浅的笑容,“看来这一局,孤赌赢了。”
他轻吐出一口浊气,再度运转云昙丹内法力,擡手结诀,三道法符化作三只传信符鹤飞出大殿,随后收了破军剑,顺势扶着书案缓缓坐下,动作很慢,慢到让澹台煋心里一紧,不假思索便上前两步伸手去扶他,相触之下,只觉得梁王体内气息极为紊乱——云昙丹内的法力纯是外力,传说境的儒门浩然气更是全凭神念不行经脉,纵然耗尽也不该影响自身气机,澹台煋一时想不出其中缘故,却忍不住想到之前魔神说的话,心中益发不安,可他不擅医道,连法术学的都是些半吊子,急切间竟是无计可施,总算灵光一现,忆起梁宫太医院之中有着一位岐黄圣手,忙道:“弟子去请齐先生过来……”
萧昳微微摇头,擡手轻轻按住他,脸上仍然带着淡淡的笑意,温声道:“你是个聪明孩子,论天分犹在凌儿之上,良材美玉当前,孤也难免好为人师——孤并不后悔收你做学生,只盼着未曾误人子弟。”
澹台煋的重瞳之中,映出了夕阳渐渐消散的温暖余晖——那光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心口一紧,手腕一转,搭上萧昳的腕脉,真气稍稍流转便察觉到这脉象比他预想中更加散乱无力,情急之下也无暇再多斟酌,运转吞天夺日功,将体内的法力转化为精纯灵力,他修习的是魔道吞噬之法,虽于各种法诀符咒上造诣平平,但若单论修为之深,不仅传说境仙人中无人能与之匹敌,甚至不输于天道上神,此刻灵力随心念流转,配合云昙丹内残存的儒门浩然气,缓缓沿经络而行,愈合了萧昳身周伤势,最后极小心的团团护在他心脉周围,却不敢有分毫触动那颗琉璃火种。
萧昳脸现讶色,不待他开口,澹台煋便低声道:“有人说,世间能量原本纯粹无偏,清浊不过是修行者的自身心性。适才一试,倒也有些道理。”说着他松开手,行礼道,“弟子不擅岐黄之术,只能纯以法力暂时抑制,还须请齐先生来详加诊视。”
萧昳想了想,轻声道,“也好,少顷该有大臣进宫议事,你若在此,确也不妥,不如且去齐先生那里避一避。”
澹台煋微微一怔,但瞬息就反应过来,是为了东漠之事。他心中黯然郁结,却不便多言,只得行礼告退。
出了太政殿,澹台煋快步穿行在宫墙甬道之间,他在梁国为质近十年,梁王待他礼数无缺,除了因为质子的身份敏感而困居宫城不得擅出,其余一应待遇皆如当朝皇子,这梁宫的一草一木,他本熟稔于胸,可眼下却全无故地重游的闲适,只有满心惶惑无措——他再如何不通医道,也看得出萧昳气机微弱,病势沉重,就算是丹宸医仙恐怕也回天乏术……若再想深些,梁王服用的云昙丹必定出自齐先生手笔,说不得这已是药石无效之后的强行续命之术……想到这云昙丹,心中又浮现起一桩旧事,或许该趁此机会向齐先生求证……但又不免犹豫,若当真证实了所想,却当如何自处?可一味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齐铭瑄的丹室虽在宫城僻远处,于仙人而言却不过举步之距,就算他此刻不借飞举腾云之术,也至多半盏茶光景,还不等厘清心中所忧,丹室便已在眼前,他定了定神,终究决定要问个明白,举步上前按动机关,朱漆大门无声洞开,齐铭瑄甫一见他,神色骤变,袖中已捏住了三根金针——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人身上残留着的浓厚魔气。但还不待他有所举动,澹台煋已深深一揖,语气惶急而诚挚:“齐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齐铭瑄一怔,这语气……不像是来找麻烦的。他略一凝神,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澹台煋并不回答,只径直问道:“齐先生,我十六岁那年曾中了邪修的魔气,您请来一位传说境的儒门宗师,以儒门浩然气配合您的金针之术为我祛除魔气,耗费了半日之功才救下我性命——我后来曾问过先生那位儒门宗师的姓名,但先生不愿相告。”说到这里,他霍然擡头,直视齐铭瑄,“其实那日以儒门浩然气为我镇压体内魔气的,是陛下,对不对?”
齐铭瑄微微皱眉,过了好一会,才沉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便是默认了。
澹台煋一时愣神——他没想到,这个答案来得这么轻易,轻易得让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原来这些年他一直追问的救命恩人,就在那座大殿里,在他每一次遥望梁宫灯火时,批阅奏章,操劳国事。
而自己,却在恩师的国土上纵兵掠地,甚至还直闯宫禁,逼得他动用破军剑。
半晌,他才挤出一个苦笑,声音涩得厉害:“齐先生……且不说这传说境的云昙丹是何等稀罕之物,不该这么浪费;就说凡人役使如此浩瀚的法力,岂能毫无凶险?陛下万乘之尊,您就由着他这般胡来么?”
齐铭瑄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那日……是受了萧凌之累才有这池鱼之殃。”他的声音轻而缓,“若治不好你,陛下怕是难以心安——他虽从不说什么,但老夫看得出来,他是把你当作自己学生看的。”
澹台煋垂下眼,没有接话。
“我也不是没劝过他。”齐铭瑄继续道,“云昙丹的药力终究是外力,万一效力不如预期,引得魔气反噬,那后果不堪设想。可他只说,事急从权,不需这般瞻前顾后。”
他顿了顿,忽然苦笑了一声:“再劝下去,他便问我——若病榻上命在旦夕的那个孩子是萧凌,我是否还要拦他。”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澹台煋心里。
“老夫半世行医,救人无数。”齐铭瑄转头看他,目光里带上了一丝疲惫无奈,“想不到有一日,要被人教训这医者仁心的道理。”
澹台煋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您早该告诉我的……”
齐铭瑄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告诉你又如何?以儒门道统论,你算是陛下的真传弟子;可你本是魏国皇子——亲与师相悖,来日究竟要如何,该你自己好生思量抉择。这件事若告诉了你,岂非是携恩求报?”
他略略一顿,语气淡了下来:“所以陛下从一开始,便不许我相告。”
澹台煋没有再说话。他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砖缝,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丹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齐铭瑄轻咳一声,“你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澹台煋垂首不敢去看他,小声道:“魔神来过了,陛下受了点伤,要劳烦您前去诊视。”
齐铭瑄皱了下眉,旋即追问道,“你将魔神封印在自己的识海了?”
澹台煋一愣,“您怎么知道?”
齐铭瑄面上不现波澜,淡淡地道:“旁人说你是魔神转世,要依我看,转世不见得,应身却跑不了——你的识海正是封印魔神最好的容器。”说到这,他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这本不是你的错,可既然和魔宫有了关联,又曾驱使妖魔,正道修士怕是容不得你……”
齐铭瑄看来并不着急,可这反应让澹台煋心头一沉——以齐先生对陛下的关切,听闻这等事,无论如何也该急着去诊视。但他此刻的平静,反常得让人不安。
只有一个解释——陛下如今的状况,已经坏到无法更坏了。纵然是丹宸医仙,也已束手无策。所以哪怕听闻魔神降临,他也不过是点点头,像是在说:还能怎样呢?
夜色已深,金城驿内灯火渐歇,唯有主院烛光尚明。萧凌却毫无睡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夜色出神。
明日清早就要入城,今夜该早些安歇的,可他的思绪总是飘向那灯火通明的太政殿——父皇此刻,可还在批阅奏章?心中也不知为何,有些闷得慌。
廊下传来脚步声,萧凌转头,见谢蕴披衣而出,走到院中,仰头望着星空,眉宇深结。
不多时,陈越也从厢房出来,走到谢蕴身侧,低声问:“如何?”
谢蕴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似有大能遮蔽天象,我看不透,也算不出。”
萧凌站在窗前,只看到两人在院中低语,却听不清说什么。正犹豫是否要出去,忽见一道流光自天际落下,停在谢蕴身前——是一只符鹤。
谢蕴擡手轻触,符鹤无声展开,化作短短一行字,可惜隔得远了,萧凌并未看清写得是什么,只见文字在半空停留数息,缓缓消散。
谢蕴凝视着文字消散处,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转身向萧凌的屋子走去。他才叩了一下门,门便开了——萧凌已穿戴整齐,站在门内。
“谢尚书,”萧凌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院中,“方才可是有什么动静?”
谢蕴暗叹一声,神色却从容不迫:“陛下传召,北方有警,请殿下从速入宫议事。”
萧凌一怔——这个时辰,从速入宫?他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却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我这就动身。”
陈越已上前一步,行礼道:“未得诏命,谢兄不便提前入城。某请与殿下同行。”
萧凌看了谢蕴一眼,见他微微点头,便应道:“有劳陈先生。”
三人不再多言。片刻后,两骑快马自驿馆后门驰出,没入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