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兵平乱
穿过重重宫门,太政殿的轮廓渐渐清晰。灯火依旧通明,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凝重。
萧凌正要加快脚步,却在甬道转角处忽然顿住。
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逆光走来。来人一身墨色外裳,身形修长,借着星月微光,萧凌看清了他的脸——澹台煋。
萧凌的脚步停了一瞬,手指已下意识搭上腰间剑柄,但在看到澹台煋身后的齐铭瑄时停下了动作——魏王突然出现在这梁宫之中,来意难测,可丹宸医仙既然在此,想来……该是别有缘故?他下意识想要开口,先涌上来的竟是质问,可转念间又觉得,直言诘难似乎有些无礼,但若说要寒暄一二,又实在无从说起。
澹台煋显然也看到了他,左眼重瞳在灯下微微一闪——那一瞬间,萧凌觉得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掠而过,但随即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回避什么。两人间只隔着数丈,却谁也没有动。
倒是齐铭瑄看到萧凌,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上前:“殿下?这个时辰怎么……”
“齐先生,”萧凌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却有些涩,“父皇他……”
“陛下在太政殿。”齐铭瑄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异样,“老夫正要去面圣。”
萧凌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澹台煋——那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廊柱的灯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压低了声音问道:“魏王陛下缘何在此?”
澹台煋斟酌了一下,有些含混地答道:“东漠七部叛乱……我来寻人商议。”
萧凌微微皱眉,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莫名觉得,对方提到东漠时,神色反倒比先前宁定了几分。但也没有再追问,沉吟了少顷才道:“那你要一起进去么?”
澹台煋迟疑了一瞬方应道:“好。”
太政殿内,见到齐铭瑄身后的澹台煋,顾临不觉露出几分不解之色,一旁的叶啸更是勃然变色——他一见澹台煋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君前失仪,脱口喝道:“这小子…”一句话尚未说完,萧昳已适时轻咳一声打断了他,“魏王远来是客,诸卿不可失礼。”
两人无奈,只得收敛了神色行礼,澹台煋忙还了一礼,目光却不自禁地向玉阶上飘去。
殿中先前的痕迹早已收拾干净,萧昳也换过了一身月白常服,神色沉静,看不出半分异常。玉阶前,叶啸狠狠地瞪了澹台煋一眼,方转头去看那幅展开的地图,双眉不觉深结,“若这消息确实,再结合之前兵部的探报,檀石余这行军路线……是想直取平城?虽说六镇节度有人和他私通款曲,但燕国公冯铖尚未表态——他不怕被人抄了后路么?”
顾临也看着地图,沉吟道,“或许檀石余已想好了说动燕国公的筹码?冯家虽为世戚,但也是北燕余绪,未必不想着趁魏国如今无主,人心浮动,重续国统……而且按察事厅的探报,任城王澹台澄为避嫌忌,月初便离开了魏京,算行程现下该到了平城——魏京如今无人主持大局,正乱作一团,倒确实是个好机会。”
“他倒是想得开,早早离了是非地——不过他若在平城,檀石余攻城怕是就不怎么容易了。”叶啸擡头看向萧昳,“陛下,不如且静观其变?”
萧昳微微点头,随即轻叹一声,“任城王谦退君子,可惜……”他微微顿了顿,却没再说什么。
趁着这空隙,澹台煋忽然开口插言,“陛下可是觉得王叔不该离京?”
萧昳笑着摇头,“淡泊守心,是君子志节,只是,若易地而处,孤大概不会这么选。”说罢他看向澹台煋,“平城是北方重镇,城坚粮足,又有任城王坐镇,旬月间急切难下——你若赶回魏京,或许还来得及。”
澹台煋却微微摇头,“平城怕是守不了十日——檀石余在东漠祖庭得了神人天书。那是我朝开国太祖籍以肇业开基的神物,已在祖庭供奉百余年……”他忽然停住,没再细说下去。
齐铭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但没说话。萧凌站在一旁,目光在澹台煋脸上停了一瞬,旋即垂下了眼帘。殿中一片安静,却无人深究追问。
澹台煋再度开口,语气里微带颤音:“王叔在皇族中声望最隆,檀石余不会放过他的,而东漠旧俗,每下大城,必纵兵尽取其资货财帛,至于城内百姓,则掠其丁壮,屠其老弱……”
殿中诸人听到此处都有些微动容——百年前东漠铁骑纵横大河以北,破国以十数,威名煊赫,但屠城劫掠的恶名同样昭彰。想到平城数十万无辜百姓,心下难免戚戚。
澹台煋停顿了一霎,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向萧昳深施一礼,“我想求陛下一件事……”
萧昳看着他,轻声道:“从嘉关出发,即使最快的轻骑也无法在十日内赶到平城。”
“有另一条路——夷月族领地内有一处灵力节点,所积蓄的数百年灵力配合法阵可承受一次上千人马的大传送。从那里到平城最多只需三日——当年父皇与夷月族联姻,这处节点的开启之术和法阵布置,便是我母妃最贵重的嫁妆。”澹台煋的双眸一瞬不瞬地望着萧昳,“请陛下借我一千精锐,事成,魏国愿以河阳九郡为酬。”
顾临和叶啸忍不住对望一眼——若得河阳,黑河两岸尽为梁国所有,不止是地势之利,往来交通、疏浚河道、蓄水分洪,都将更加便捷。萧凌在旁也不觉指尖微颤——九郡之利,不可谓不厚。
萧昳沉沉地看了他一眼,“魏王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嘛?”
在触到萧昳目光的那一刹,澹台煋本能地低头回避,但旋即,他又擡首肃容道:“平城有近三十万人口,黎庶何辜,被此兵灾;王叔有恩与我,我不能弃他于险地而不顾。”
萧昳听完,轻轻蹙眉,沉吟不语。大殿陷入了一种古怪的静谧,想到东漠残酷的旧俗,萧凌很想开口劝说,但终究压下了冲动——这不是时候。
顾临看了眼萧昳的神色,向澹台煋抛出了一个疑问:“魏王陛下,请恕外臣不恭——夷月族可信么?”
“顾先生放心——那位镇守节点的夷月族祭司,是我的故人,绝对可信。”
叶啸皱眉问道:“檀石余再有异术在手,要围平城,总也得数万人马——以千余精锐突袭,魏王能有几分胜算?”
澹台煋微微一笑,“东漠骑手悍勇桀骜,却军纪散漫,若得勇将为前锋,率精锐骑士攻其不备,至少有七成把握。”
“那檀石余呢?该如何对付?”
“交给我。”说罢,澹台煋再度向萧昳深深行礼,“望陛下慈悲,施以援手。”
萧昳看着他,指节轻叩玉案,过了片刻,忽然转向叶啸,“叶卿,令郎的伤势如何了?”
叶啸一怔,躬身应道:“劳陛下动问,犬子月前便已痊愈。”
“即如此,孤再给他个机会……”说着他的目光落回到澹台煋面上,淡淡地道,“孤可以借你一千银光骑,以叶珩为统领。”
澹台煋听到“银光骑”三个字时,心头微微一震。他在梁国十年,自然知道这是什么——那是南朝太祖起兵时的亲从,也是梁国的御林亲卫,是历代帝王的心腹。
他擡起头,看向玉阶上那道身影。灯火映照下,萧昳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寻常小事。
可澹台煋知道,这不寻常。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行了一礼,“多谢陛下。”那声音很低,却压着太多说不出的东西。
萧昳唇角泛起一丝极轻的笑意,“孤要收报酬的。”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齐铭瑄,语气仍是平静无波,可问出来的话却叫所有人都心中一跳:“齐先生,您可有法子让我撑过早朝?”
齐铭瑄叹了口气,目光扫过殿中几人,最后落在澹台煋身上:“有是有,不过得请魏王帮个忙。”
澹台煋一怔,旋即应道:“请先生吩咐。”
不待齐铭瑄开口,空中传来女子娇脆的喝声:“且慢!”
一道流光落在大殿正中,显出涂山玖的身形。她挡在玉案前,瞪着齐铭瑄,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戒备:“齐先生,我信不过这小子。”
灯火无声摇曳,殿中一时无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