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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浩气回元
  这突然出现的变故,让殿内的气氛又凝重起来,齐铭瑄看着涂山玖,笑了笑:“玖公主这是信不过魏王,还是信不过老朽?”
  涂山玖脱口而出:“都信不过。”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涨红了脸辩解道,“您的医术我自然相信……可这小子身带魔气,又和魔宫不清不楚的,我实在信不过——谁知道他会不会趁机做手脚?万一他表面上行功,却暗地里使坏……总之不可不防。”说着她顿了顿,“您若要人帮忙行功,不如使唤我。”
  齐铭瑄倒也不着恼,只微微摇头,“玖公主固然法力深厚,可老朽的针术需要儒门浩然气的配合。”
  涂山玖闻言一怔,但仍是牢牢地挡在玉案前,半步不让。
  萧昳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中竟隐约泛起一丝好笑——这般直白到纯粹的袒护,他倒真是少见。识海里螭璃无奈地叹气,“阿玖这丫头,怎么还是这般毛躁——幸而丹宸医仙不与她计较。”
  “阿玖姑娘,别难为齐先生。”萧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落在每个人耳里,“让魏王试试又何妨。”
  涂山玖霍然回头:“陛下!”
  萧昳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温和。
  涂山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那目光下渐渐泄了气,回头狠狠瞪了澹台煋一眼,不情不愿地让开几步,却不肯移开目光。
  澹台煋擡眸,静静地与涂山玖对视,那双眼睛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左眼的重瞳微微一闪,他忽然开口,“请玖公主见证,我愿以天道立誓——我对陛下绝无恶意,若违此言,天地不容。”
  这誓言却发得重了,殿内一时哑然无声。螭璃在识海内扶额苦笑,“这可弄巧成拙了……瞧这架势,他多半是猜到了。”
  萧昳也跟着苦笑,“我只想着这孩子心思细腻敏感,却忘了他性子其实执拗的紧……”
  螭璃叹了口气,“其实,救命之恩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何必一意瞒着他?”
  萧昳沉默了片刻,“我更希望他做的选择,是出自本心。”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螭璃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而非为了报恩。”
  螭璃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此身因何而有,不也是本心的一部分么?”
  萧昳微微一怔,识海中一时安静下来。他轻轻垂下眼帘,但随即擡眸看向澹台煋,语气沉缓:“魏王言重了,何至如此。”说罢,他起身向齐铭瑄行礼,“有劳齐先生了。”
  涂山玖仍是牢牢盯着澹台煋,表情紧张里倒隐隐有些委屈,齐铭瑄向顾临、叶啸和萧凌拱手道:“三位且请殿外稍候。老朽施针之时,不宜有人打扰。”
  顾临看了萧昳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躬身告退。叶啸冷冷地扫了澹台煋一眼,转身时袖袍一拂,带起一阵风。萧凌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目光在澹台煋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父皇脸上,最终什么都没说,合上了殿门。
  齐铭瑄略略擡手,三道金丝缠上了萧昳的手腕,这脉象看得他直皱眉,末了只能无奈地叹气,“陛下该爱惜自己些……”
  萧昳只歉疚地笑了笑,“劳您费神。”
  齐铭瑄摇摇头,转眸看向澹台煋:“魏王陛下,老夫要你做的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他稍稍一顿,“陛下心脉中的琉璃火种,你大概已见识过了。一会,老夫要用金针封住火种四周的经络,隔绝这火种与陛下体内的气机——这期间,需得有人以儒门浩然气压住火种,不使它躁动反扑。”
  一旁的涂山玖皱眉插口道:“齐先生,这不见得非儒门浩然气不可吧,我的法力也能做到。”
  齐铭瑄摇头,“玖公主莫急,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处在第二步,老夫要设法从陛下之前服过的回天丹中再借出些药力。眼下,陛下体内尚残留着些许云昙丹所化的儒门浩然气,压制火种之人,须得同时也以儒门浩然气推动云昙丹的药力,瞒天过海,从回天丹内导出一丝增元益寿的药力。”
  涂山玖先是一怔,旋即喜道:“妙,好一招李代桃僵,您真不愧是医仙,居然能想到这法子。”
  虽然得到青丘医神高徒的认同,齐铭瑄脸上却殊无喜色,只看着澹台煋,沉声道:“魏王需明白,一旦开始行功,便得听从老夫指令,不能再有分毫犹豫,期间若是稍有差池,琉璃火种反噬,不但陛下撑不过今夜,你自己也有性命之危——你想好了再回答我。”
  澹台煋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自己不去看萧昳,只凝视着齐铭瑄,沉稳地应道:“晚辈听明白了,当遵从先生的吩咐。”
  齐铭瑄点点头,“如此,恕老夫冒昧,请魏王先演示一遍行功之法,以便老夫到时配合。”
  涂山玖忍不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声——在齐铭瑄这等医道圣手面前演示功法,那等于是将自己的修行根本交到对方手里。但澹台煋并无丝毫犹豫,应声运转吞天夺日功,吸纳天地能量汇入气海,配合儒门心法在经脉运转一周天,待气机汇聚掌心时,已化为纯正的儒门浩然气。
  见那浩然气清正纯粹,齐铭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笑意,“先圣遗泽,果然奥妙非凡。两位请随老夫到后殿。”
  涂山玖指了指自己,“我不能一起去么?”
  萧昳轻笑了一声,“阿玖姑娘若是一直盯着,怕是反叫人紧张。”
  涂山玖撇撇嘴,“他要是心里没鬼,怎会怕我看。”
  齐铭瑄见她还要纠缠,只得轻咳一声,压低了语调提醒道:“玖公主,用金针之术时,陛下需得宽衣。”
  这句话叫涂山玖立时脸颊通红,她悄悄瞟了萧昳一眼,见他脸上并无特别的表情,才小声应道:“好嘛,我出去就是了。”说着又瞪了澹台煋一眼,板着脸道,“你要敢作妖,我饶不了你。”
  涂山玖气鼓鼓地推开殿门,正撞上廊下三人投来的目光。
  萧凌第一个迎上来:“阿玖姑娘,里面……”
  “被赶出来了!”涂山玖没好气地打断他,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小声嘀咕,“说什么宽衣……我还能偷看不成?”
  她这副模样叫萧凌不觉联想到炸毛的小狐貍,但立刻他就把这幅画面从脑海中甩了出去,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阿玖姑娘既出来了,我正好有事请教——姑娘可曾听说过神人天书?”
  涂山玖皱皱眉,“神人二字的指代范围可太大了,半步天道以上,都可称上神,也就是凡间所谓的神人。倒是天书,可能指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天宫的典籍、书册、记录,都可以算;另一种,是指蕴含了天道敇文的特殊法器,在被激活时能发挥巨大威力,不过这种玩意的激活要求,一般都很苛刻。”
  顾临低声道:“传闻中魏国的那份神人天书,能引来天火,听起来该是玖公主说的第二种。”
  “魏国的……神人天书。”涂山玖挠了挠下巴,轻声自语,“该不会说的是离宫那份吧?”
  这句话说的极轻,近乎低喃,三个人都未听清,不由一齐看向她。涂山玖被这目光看得一愣,才意识到自己嘀咕出声,连忙摆摆手,“若是法器类的天书,虽不像天宫典册那般卷帙浩瀚,但也有不少,除非能见到实物,不然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顾临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叶啸也只是沉默地望向殿门。
  后殿内,齐铭瑄一根根起出金针,只留下最后三支镇住心脉,低声道:“再以法力运转三周天,让这借出来的药力随经脉散开,如此可保三五日平安。”
  澹台煋应声运功,儒门浩然气沿着萧昳的经脉缓缓而行。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那具身体内部的景象——那本该畅通无阻的经络,此刻却如被烈火灼烧过的枯枝,处处是细密的裂纹与萎缩。
  他心头猛地一缩。齐铭瑄的声音适时响起,低而沉:“莫要贪多。一次注入太多灵气,反倒会加重经脉负担。”
  澹台煋依言收束法力,只以最温和的方式护住那一条条岌岌可危的脉络。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侵蚀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年累月、缓慢灼烧的结果。
  十年……这十年他们算得上朝夕相处。记忆里,陛下的神色始终平和镇定,前朝后宫无论发生什么,永远能从容应对。但那在无数个深夜仍然亮着的太政殿灯火告诉他,执政为国不是件简单的事……可他从未想过,那灯火之下,是一具正在被火焰一寸寸吞噬的身体。
  萧凌知道么?他猜多半是不知道的。陛下把自己藏得实在太好,好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本就是那副模样——温和克制,把一切都扛在肩上,却从不让人看见他肩上的重量。
  澹台煋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他微微阖上眼,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轻轻吐出胸中浊气。
  有一件事曾困惑了他很久——为什么面对背叛了自己的学生,恩师能表现得那样平静?
  不,不只是平静。陛下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愤怒,没有过憎恨,甚至没有过他以为至少会看到的失望。最多,只是一点遗憾。像是看着一个走上了岔路却不愿回头的孩子,轻轻地,无奈地,叹一口气。
  但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了原因——君子律己,不怨天,不尤人,不归咎于外。
  恩师不会问“你为何负我”,因为在他心里,那是他自己的选择。选择了信任,选择了付出,不问回报,不期感恩。至于对方如何回应,那是对方的事,与他无关。
  澹台煋的法力依旧平稳地在经脉中流转,但他的心却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了——有人用十年教他做人的道理,用一场救命之恩让他活到今日……如今更让他亲眼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君子。
  那些过去听来懵懂含糊的道理,到此刻,他终于开始明白。他所犯过的错,走过的歧路,欠下的债,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来时的路。他不能也不该把它们推开,假装不存在,唯有正视,唯有承担,才有资格谈将来。
  收功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看向榻上之人。萧昳的面色依旧苍白,隐约透出几分疲惫,呼吸却平稳了许多。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昳睁开眼,看向他。这次澹台煋没有移开目光,他只是静静地回望,然后起身,微微点了点头。
  萧昳的目光掠过殿内铜刻,轻声道:“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通明殿已收拾出来,魏王若不介意,可先去歇息。”
  澹台煋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听到这句话,萧昳的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又嘱咐了一句,“出去若见到凌儿,提醒他别误了正事。”
  澹台煋微微一怔,但随即应了,又向齐铭瑄行了一礼。
  推开殿门,天边晨光初现,萧凌站在廊下,听到动静便擡起头。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两人都微微愣了一瞬。
  澹台煋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曾经同窗共读,推心置腹,后来隔河为敌,生死相搏。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他想到的,是一桩旧事——那时他们还在藏书阁读书,谁若是被先生留堂,其余几人便会在外面等着。留堂的那个出来时,无论被训诫还是被指点,都会原原本本地告诉等在外面的同门。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矩。
  眼下的情形,竟忽然有几分似旧日……开口时声音便有些哑:“陛下说,让你别误了正事。”他不加思索地追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事要办?”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得像是回到了从前。
  萧凌一怔,下意识地接道:“谢师伯回京了,我该……”话音一顿,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同时沉默——一个不该问,一个不该答。以他们如今的身份,方才那两句对话,已经是越界。但沉默中,又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澹台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向通明殿方向走去。
  萧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天边几缕晨光落下,映在那人身上,竟让他恍惚觉得,还是从前那个少年。
  身后,涂山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嘀咕:“怎么觉得……好像不太一样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问萧凌,又像是在问自己。
  萧凌没有回答,只是目送着那身影消失在晨光里。
  隔了会儿,涂山玖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事要去做?”
  萧凌点点头,“我要出宫迎谢尚书入城。”
  涂山玖哦了一声,“那你快去吧,我去看看齐先生那儿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