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君心如初 > 迎贤托政
  迎贤托政
  萧凌望了一眼太政殿紧闭的殿门,转身向宫门走去。
  陈越仍在宫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上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萧凌轻声道:“父皇命我奉迎谢尚书入城,眼下要再赶回金城驿怕是有些仓促,不如先去署衙那边看看礼官们准备的如何了?”
  陈越沉吟了一下,道:“那我去知会谢兄一声。”
  萧凌点点头,两人分道而行。
  卯正时分,正南门内,礼官已一切准备停当。城外官道的尽头,渐渐出现了一支来自南疆的车队。萧凌勒住缰绳,远远望着那支队伍由小变大,当先那辆车驾中的身影已清晰可见——谢蕴朱衣墨绶,着进贤冠,佩水苍玉,端坐车中,容色肃然。
  他翻身下马,迎上前去,“谢尚书。”
  谢蕴下了车,躬身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凌忙扶住他,道:“我奉圣谕,在此迎候谢尚书。”
  谢蕴微微点头:“有劳殿下了。”
  礼官上前引导车队入城,而萧凌请谢蕴上车,自己也上马陪同往宫城方向行去。
  入宫时,已过了辰正,早朝方散,群臣陆续退出太政殿,绯紫章服在日光下交错流动,低声议论如潮水般涌来,又在宫墙间回荡。
  萧凌与谢蕴放缓了脚步。
  尚书左右仆射并肩而行,脚步极快,见到萧凌和谢蕴,也只是拱手问候,却未多寒暄。
  另有一群官员围住了太子少师殷浩。
  “……那位居然亲自来了。”有人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惊异,“这事,可信么?”
  “陛下已有决断,谁敢再多言?”
  “可那是魏王……借兵给魏王,这未免……”
  “河阳九郡,倒也算得重酬。”
  也有人低声嘀咕,“那位在殿上倒是颇为沉稳,不像传言中那样……”
  声音断断续续传来,谢蕴神色不动,只是脚步微微一顿。萧凌更是恍若不闻,只管继续向前走去。
  走近大殿,只见顾临和叶啸缀在最后。叶啸一脸不悦,“我看这小子就生气,偏生他还在殿上振振有词——陛下是怎么想得,让这小子上殿……”
  顾临微微一笑,“你觉得陛下以生民为念,让人拿住了软肋,却没想过,魏王当殿誓书立约,日后便无反悔的余地。再说了,授业之恩,终究只是私谊,借兵平叛,却是公义——有这两重在,可免去不少来日之忧。”
  叶啸有些愕然地看着他:“你也想太多了吧,陛下是君子……”
  顾临笑着摇头,“陛下自然是君子,可不妨碍他为社稷,为嗣君筹谋——不然你当尚书省那两位这么好说话?”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他既敢来,又敢当殿立约,这份胆识担当——陛下看着,怕也是欣慰的。”
  叶啸的神色滞了一息,苦笑道:“你们这弯弯绕绕,我实在看不懂。”擡眼正看到萧凌和谢蕴,忙出声招呼。
  顾临亦笑着道:“谢兄一路辛苦。”
  谢蕴停下脚步,目光掠过太政殿的正门,问道:“顾中书,魏王可是还在殿中?”
  “陛下留了他和傅署正,大概要讨论些法阵的细节,青丘的玖公主也在殿内。”
  谢蕴看向萧凌,“殿下,不如且等一等?”
  大殿内,涂山玖倚在庭柱上,懒洋洋地听着澹台煋和傅显商量各种法阵细节,忽然开口问道:“有个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传送法阵可要求两边的法力同源。”
  澹台煋淡淡地应道:“玖公主放心,我会解决的。”
  涂山玖白了他一眼,“说得轻巧,别仗着吞天夺日功就乱来——千人级别的传送法阵,接收节点的法力消耗固然庞大,但这边传送要消耗的法力也不少。何况按你的说法,夷月族那边存储的灵力需要引导——你是会分身术么?”
  “我可以先准备完那边的节点再回来,也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还是别那么麻烦了,再说我怕你撑不住——传送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得是你要操心的。”涂山玖不情不愿地叹了口气,“姬家那丫头不是还在叶府么,她和你又有血契,让她陪你过去吧——九尾狐的妖力都算同源,这边的法阵就交给我了。”
  澹台煋倒是一怔,旋即深施一礼,“多谢玖公主。”
  涂山玖哼了一声,“别谢我——我这是命苦,遇上你这么个小魔星。”说着,她忍不住瞥了萧昳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玉案后的君王轻笑了一声,“有劳阿玖姑娘,多谢。”
  涂山玖脸色一红,却依然嘴硬,“等玫姐来了,你谢她吧。既然说定,我就去抓人干活了。”
  一旁的傅显始终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桌上的图纸,仿佛那上面有天下最要紧的学问。
  涂山玖转身推开殿门,擡步就往殿外走。她身后澹台煋和傅显也向萧昳行礼告退。
  出了大殿,却正遇上廊下等候的萧凌、谢蕴,以及还未离去的顾临和叶啸。众人相遇,彼此神色都有一瞬错愕。
  涂山玖最先反应过来,脚步不停,直奔宫门方向,却在走过萧凌身侧时低声丢下一句,“快进去吧,陛下在等你和谢尚书。”
  萧凌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随后出来的澹台煋身上。两人目光相触,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澹台煋微微垂眸,侧身让开道路。萧凌也没有多言,收回目光,与谢蕴一同向殿内走去。
  傅显跟在澹台煋身后,见到萧凌和谢蕴,微微躬身行礼,而后快步离去。
  顾临和叶啸对视一眼,看着殿门缓缓合闭,轻声道:“叶柱国可要去看看银光骑准备的如何了?”叶啸点点头,两人亦转身离开。
  殿内,萧凌和谢蕴一同行礼,玉案后萧昳微微擡手,示意二人入座。他的面色略显苍白,但神色沉静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
  “谢卿这一路实在辛苦。”萧昳的声音不响,却清晰落入各人耳中。
  谢蕴欠身:“陛下言重。臣奉召回京,自当兼程。”
  萧昳微微点头,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奏报孤已看过,卿在南疆革故鼎新,教化百族,善莫大焉。”
  谢蕴垂眸:“臣不敢居功。南疆能有今日,是陛下多年经营之功,陈兄在其间亦出力甚多。”
  萧昳轻笑着摇头,“陈兄在孤面前只说卿的不易——君子固不以功业骄矜自满,却也不需这般推让实绩。”
  这话听来有几分调侃之意,谢蕴却低下头,肃然道:“臣等不敢。”
  殿内一时安静,萧凌坐在一侧,擡头望了一眼父皇,口齿微启,似是想说什么,但旋即又垂眸抿唇。
  萧昳的目光转向他,停了一瞬,又移回谢蕴身上,“尚书令一职悬置有年,孤召卿回京,以尚书省重地相托,亦是以社稷将来相托。”
  谢蕴起身,郑重行礼:“陛下信重,臣不敢辞。只是臣久在南疆,于朝堂诸事多有生疏,恐负陛下所托。”
  萧昳笑了笑,“谢卿这就过谦了——南疆豪族可比京城世家更难缠,不一样让卿整治的服服帖帖?”
  说着他看向萧凌,“凌儿,往后在政务上要记得多向谢尚书请益——世上事不只有是非,亦于幽微处见人心。”
  萧凌忙起身应道:“是,儿臣谨记。”
  萧昳又转向谢蕴,语气却比方才轻了几分:“谢兄,凌儿年少,行事难免疏漏。你若见有什么不妥,无需避讳,当直言其非。”
  谢蕴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躬身应道:“诺,臣谨奉谕。”
  萧昳点点头,对萧凌道:“凌儿,你先去吧,孤还有事与谢尚书商议。”
  萧凌应声行礼告退,他退到殿门时,忍不住擡眼望了一眼玉案后的身影,但那人已经移开目光,看向谢蕴。他垂下眼帘,轻轻合上殿门。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铜漏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
  须臾后,萧昳再度开口,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些:“平城的事,谢兄大约已听说了?”
  谢蕴欠身:“臣听闻魏王亲来立约,以河阳九郡为酬,借兵救援平城。”
  萧昳微微颔首:“借兵之事,孤已允准。一千银光骑,以叶珩为统领,即日出发。”
  谢蕴沉吟了一下,道:“魏王此人……臣当年离京时,他还只是质子。如今再见,倒是……”他没有说下去。
  萧昳笑着接口:“倒是让人意外?”
  谢蕴没有否认。
  萧昳的目光落向殿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里却染上了几分情绪:“孤既收了他做学生,便当信他这次。”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谢蕴心中猛然一震。他没有再问,只是低头应道:“臣明白了。”
  萧昳收回目光,轻轻叹息一声,凝目看他,“谢兄,往后,凌儿就拜托你了——推陈出新不易,但如何令新政能行之长久有效,却是更难。”
  谢蕴心中一颤,脱口而出:“陛下……”他顿了一息,强压下情绪,俯身行礼,“殿下天资聪颖,仁德孝顺,陛下无需忧虑。臣自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
  萧昳笑了笑,“我信得过谢兄,只是来日要辛苦你。”
  谢蕴起身再度行礼,“臣请告退。”
  萧昳点了点头。
  殿门开启又合闭,隔断了盛夏的暑气,日光从窗棂照入,比方才略移了几分,正落在玉阶上,白晃晃的有些刺眼。萧昳靠着椅背,微阖上眼,脸上所有的表情都缓缓退去,只剩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