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织梦
午后,萧凌照例入殿见习政务。
批署奏章,分析政务,指点诀窍,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萧凌偶尔擡头时,会看见父皇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旋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他垂下眼帘,不敢多看,也不愿多问。
萧昳似有所觉,擡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温和,旋即又移回奏章上。又过了片刻,把刚批完的一份奏章推到萧凌面前,“你看看这个。”
萧凌接过,是南疆夏粮转运的折子。他仔细看过,正要开口,殿外传来通传声:“太常署正傅显求见。”
萧昳搁下笔,“进来。”
殿门开启,进来的人却不止傅显,澹台煋跟在他身后一同入内。
“启禀陛下,”傅显躬身道,“传送法阵已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传送——按前议,魏王陛下和姬姑娘会先前往夷月族。”
萧昳微微颔首,目光移向澹台煋。
澹台煋上前一步,深施一礼,“陛下,弟子来向您辞行。”
萧昳看着他,轻轻叹息了一声:“去吧,小心些。”
澹台煋擡起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行了一礼,“弟子告退”。
萧昳转向萧凌,“凌儿,你代孤去送送魏王。”
萧凌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
澹台煋也是一怔,不觉擡眸看向萧凌,两人目光相触,又各自移开。
太常署设在皇城西北,占地颇广。院中已用符石布下一座大阵,阵纹繁复,隐隐有灵光流转。姬翩然见到澹台煋,急急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准备好了?”
澹台煋微微点头。
涂山玖正蹲在阵边摆弄着什么,见他们来了,站起身拍拍手,“可算来了,阵法已经调好,传讯的玉符也给了姬家那丫头。”说着她又瞥了澹台煋一眼,“你小子,可别再想着玩什么花样。”
澹台煋没接话,只向涂山玖欠身为礼。姬翩然也跟着行了一礼。
傅显已指挥几名修士开始做最后的检查。澹台煋与姬翩然站入阵中,法阵边缘的符石逐一亮起,光芒由弱渐强。
萧凌站在阵外,看着阵中的两人。澹台煋忽然擡眼,与他对视,张了张口,却只吐出两个字,“抱歉。”
萧凌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道:“保重。”
澹台煋没有再说什么。光芒骤然炽烈,将他与姬翩然的身影吞没。下一刻,阵中已空无一人。
法阵的光芒缓缓黯淡,只剩符石上残留的微光。
涂山玖凑过来,小声嘀咕:“看来还挺顺利。”
傅显在一旁记录着什么,头也不擡地说:“该遣人通知叶将军那边了,只等讯号发回便可出发。”
萧凌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法阵,久久没有动。涂山玖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萧凌才收回目光,看向傅显,“傅署正,本宫想在这里等候叶将军和一众将士,不知可方便?”
傅显微微一笑,“得见殿下亲自送行,众军士气必然高涨。”
暮色四合,梁宫内亮起一盏盏灯火。一道流光划过天际,落入太政殿内,涂山玫从光芒中显身,御座上的人若有所觉,从满案的文书中擡起头,目光交汇,一瞬静默,倒是萧昳先开了口:“帝姬看起来,不太高兴?”
涂山玫叹了口气,“丹药出了点岔子……”
萧昳打断了她,“你可还好?”
“没事,我借反噬的丹气冲关,倒是因祸得福,成功破境……”她顿了顿,轻声道,“只是,既为上神,便会受天规更多约束,往后再想长留人间,恐怕不易。”
萧昳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息的停顿,随即又恢复如常,“这是喜事,该庆贺才对。”
涂山玫提起手中的酒壶示意,“师父藏的千山酿,我偷了一壶出来——陪我喝一杯?”
“好。”
说是对饮,可其实这一壶千山酿几乎都是涂山玫自己喝的,萧昳那杯只略沾了沾唇——他原就量浅,而这昆仑仙酿的酒劲,看涂山帝姬这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就能推测一二,他可不敢尝试,万一酒后失态,那便是大不该了。
烛火摇曳,夜色渐深,涂山玫一杯接一杯,也不知喝了多少,脸颊渐渐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迷离,却仍是毫无停歇之意,萧昳不免有些心疼,伸手按住了酒壶,低声劝道:“玫姑娘,……”可劝告之言还未来得及出口,已被涂山玫一把攥住衣袖,她擡起头,半睁着眼,露出一个笑容,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只听她迷迷糊糊地呢喃,“萧昳,你要是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的轻而模糊,但在萧昳耳中,不亚于惊雷破空,饶是他平素何等镇定自持,听到这句话也不免心弦一颤,霎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如中了定身术般木然立在原地,沉默了好半晌才轻声道:“玫姑娘,你醉了。”
涂山玫没有反应,也不松手,萧昳无奈,只得就势扶起她,然而涂山玫醉中筋骨酸软,根本迈不开步,他迟疑了一下,低低道了声得罪,将玫姑娘打横抱起,涂山玫此刻醉的无知无觉,自然而然便松开手,偏头枕着他的肩膀,嘴角还含了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明明温香软玉在怀,萧昳却是一丝绮丽的心情也无,只觉得心中一片苦涩……
他将涂山玫抱进后殿,放在榻上安置好。此刻夜色已沉,殿内宫灯高燃,映得她脸上红晕忽明忽暗。萧昳站在塌边,看了她好一会儿,眼见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峰纠结,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出去吩咐宫人准备了醒酒汤,用暖炉温上,又从前殿取了一叠奏章过来,索性便坐在榻侧一边翻阅一边照应。偶尔擡眼,看她睡得是否安稳,又低头继续批阅。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那一叠子奏章倒看完了快一半,萧昳忽然觉得彷佛有人在扯他的衣袖,只当是涂山玫醒了,急忙转头,哪知榻上并不见玫姑娘的身影,却有一只毛色赤红如火的小狐貍,尾巴赫然有九条分叉,嘴里正叼着他袍服的一角。萧昳不由怔了怔,小狐貍看他发愣,有些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一双眸子水光迷蒙,明明是生气的眼神,却教人只觉着懵懂可爱。它见萧昳没反应,气咻咻地又用嘴扯了一下他的袍袖,接着四足用力,噌地一下跳到了他身上,擡起头,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只管气鼓鼓地瞪着他。
萧昳一脸愕然,心中其实猜到几分——这小狐貍多半是涂山玫的真身。相识数十载,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妖族对自己的真身看得最是要紧,轻易不肯显现人前,涂山玫这般可说是对他毫不设防,但他心里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酸涩与茫然——这让他该如何是好?竟是生平头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但小狐貍哪管他心中纠结,一味往他怀里拱来拱去,没有片刻安分的,萧昳无奈,只得伸手圈住了它,柔声道:“别闹。”
听到他的话,小狐貍居然当真不再闹腾,只轻轻倚着他的臂弯,擡起头,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含了水雾只管一眨不眨地看着萧昳,倒看得他有几分茫然,正迟疑间,却见那双眼睛中忽而闪过一丝促狭之色,鼻端同时闻到一股奇异的幽香,旋即周遭景致骤变,已非往日熟悉的宫室,而是一片空旷的山谷。
小狐貍自他怀中一跃而出,重新化为涂山玫的形貌落在面前,盈盈笑道:“含章兄莫怪,青丘在两界之间,结界重重,等闲不许凡人入内,我只能用个取巧的法子——此香名曰离魂织梦,能令人生魂离体梦入青丘,此间一日,不过人间一炷香时光。”
萧昳微微一怔,“若如玫姑娘所言,倒是一梦暂得浮生闲了,只是不知此间种种究竟是真是幻?”
涂山玫轻笑道,“此间所见自然是真非幻,只是青丘与人间隔绝,纵有诸般亲历也不过恍然一梦,难觅痕迹。”她顿了顿,“虽说如此,但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她向来性情明快,极少有这等踌躇之色,萧昳心中不觉讶然,面上却只是微笑道:“客随主便,有劳姑娘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