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邀盟
话音落下,眼前景致流转,两人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那片空旷的山谷之中。太政殿内,烛火依旧摇曳,榻上的小狐貍缩在身侧之人怀中,九尾覆在对方身上,睡得安稳香甜。而梦中之人,已踏上青丘之旅。
待萧昳定睛再看时,已置身于一片白沙堤岸之上。在路的尽头,是一座湖心岛,待走近了才发觉,那与其说是一座岛,毋宁说是一棵树——冠盖如云,根须虬结,枝桠间点缀着无数闪烁灵光的花苞。
“这是欢苦树。”涂山玫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欢苦树,青丘所有传说里,最玄奇也是最浪漫的那部分——据说,有情人若在欢苦树下结缘定约,来生便会有花信子,也就是树中的精灵为双方传递消息,再续前缘。见到这传闻中的神树,萧昳不禁微微侧头看向涂山玫,却不料她也正转脸看过来,撞上那双明眸里若有似无的挑逗笑意,慌得他立时别开了目光。涂山玫也不以为意,轻笑着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你可赶上好时候了——待会子时有好看的,就是别嫌吵。”
萧昳闻言一怔,但涂山玫朝他比了个耐心的手势便不再言语,便只好随她在树下静静等候。过了约莫一刻光景,树叶间原本闪烁微光的花苞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次序绽放,点燃一树银花,整个树冠通明透亮,就如同被精心编排的音符,奏出天地间最绚丽的华章。随着满树花苞盛放,身披霞纱,肋生双翅的娇小精灵从层层叠叠的花瓣中钻出来,睁开懵懂好奇的双眼看向这广阔世界。
涂山玫这时才低声向萧昳解释道:“今日是欢苦树开花的日子,也是新一批花信子诞生之时——这胜景百年一遇,你运气当真不错。”
她这一开口,便有无数花信子循声飞来,聚拢在她身周,叽叽喳喳,“帝姬帝姬,人间好玩么?”
涂山玫微微一笑,“人间好不好玩,要等将来你们自己去了才知道,现在告诉你们,到时候可就没有惊喜了。”
有花信子瞥见了站在一旁的萧昳,便又是一阵喧闹,“帝姬帝姬,那是你的情郎么?”
“是啊。”涂山玫应得大方干脆,倒惹得萧昳看了她一眼,她浑不在意地回看过去,还笑嘻嘻地加了句,“都到这儿了,你可别想否认。”
花信子们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只有有情人才能看得见这欢苦树哦,不可以耍赖不认的。”还有几只大着胆子绕着萧昳飞了两圈,又回到涂山玫身边,继续叽叽喳喳,“帝姬帝姬,人间的男子都似他这般好看么?”
转眼看到萧昳略微有些尴尬的神色,涂山玫笑得益发开怀,“人间有许多有趣的人,不过这么好看的,可就这一个。”说着还不忘故意揶揄一句,“我不信以往花朝节和曲水宴上,没人这么夸过你。”
萧昳无奈地微微摇头——他姿容俊雅昳丽,幼时确是常得长辈夸赞,但毕竟身份贵重非常,十五岁上便得封亲王——卫潘之貌对寻常王孙公子是誉美之词,可若用来形容当朝皇嗣,却不免失之轻佻。何况他师从田谦易,儒者虽重仪容,但意在礼节修养而非先天形貌,因此纵然是亲近如田芷清,也不曾这般直白的夸赞过他的容貌。
见他神情怅然若失,涂山玫倒不再打趣,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花信子是欢苦树的精灵,不识世间礼法,你别见怪。”
萧昳摇摇头,擡眸望向面前高大的神树,低声道:“相思欢苦,缘数无定——妖族和凡人结缘,许愿来生,可凡人一生不过百年,转世之后魂魄也不复再忆前尘,就算有神树的精灵能带来上一世的记忆,终究不是亲身经历,而妖族守着过去的承诺,孑然世间,能不能再续前情却全看缘法——帝姬不觉得,这其实不太公平么?”
涂山玫愣了愣,这欢苦树自来便与青丘共生,若论久远,尤在人道兴盛,人族昌荣之前,因此不止是妖族和凡人,这数十万年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异族的有情人曾在这树下结缘,六界诸族寿数短长迥异,也并非都能轮回转世,却似乎从来没谁想过,这约定对等待的那一方是否公平——她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幸好有人替她解了围,“树下定约本是出自当下真情,若来日缘尽,那便是天意如此——我族得天地眷顾,寿数远逾凡人,这世间知音难觅,知己难求,有情人更不易得,以数十载等待换一个再续前缘的机会,倒也说不上什么不公平。”随着娇若银铃的话音,树中走出一位银发胜雪,风姿倾世的神女,正是岐山姬氏这一代的圣女,欢苦神树的司祭,姬如雪。
这番话也打断了涂山玫忽然兴起的感慨,她索性扯着萧昳的手,摇晃撒娇,“这就和人间求神拜佛一般,哪有必成的道理,不过是许下心愿,留个念想罢了——来生你若是先遇上芷清,我自然安心替你们再做一次红娘,也愿你们白首偕老;可若是上天垂怜,让我先寻到你,也别这么着急就拒人千里啊。”
萧昳默然,涂山玫这话听来说得洒脱,可他自是品得出其中的一往深情与坚执无悔,不由转头看去,却见她也正望过来,一双星眸满盛着脉脉情意,他轻叹一声,忽然展颜微笑,低头在涂山玫耳边悄声道:“只是我这人小气的紧——与姑娘相处的点滴回忆,都是此生唯一珍宝,可不愿和他人分享。”
相别二十五年,在梁宫重新见面之后,涂山玫能感觉到萧昳对自己一向是客气尊敬的有些过分,这里面有对往日情分的追思怀念,却也始终藏着一份克制疏离,此刻见他笑得这般温柔缱绻,又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多少有点不可置信,忍不住愕然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是我方才听错了,还是你今儿迷糊了?什么时候学得这般油嘴滑舌?”
萧昳的嘴角仍含着笑意,柔声道:“这可真是冤枉了——我对姑娘从无虚言。”
涂山玫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把头埋进他怀里,轻轻蹭了蹭。
萧昳擡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落在她肩上,轻拍了拍。
远处,欢苦树的花信子还在叽叽喳喳,月光如昼,微风不燥,姬如雪站在不远处,神色间微带叹息。
良久,涂山玫的声音再度传来,有些发闷,“我想带你去青丘城里看看。”
“好,今日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