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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梦尽情长
  从珍宝阁出来,涂山玫又拉着萧昳在街上逛了一阵,最后选了家铺面最大的食肆走进去,在最高一层要了处视野绝佳的清静雅座,可以俯瞰大半个青丘王都。
  她点了一壶清茶,又要了各色果浆,末了将铺子里的各色花糕、甜羹、蜜果、酥点都来了一份,零零总总有三五十样,上来摆满了一桌子。她笑着对萧昳道:“尝尝这儿的东西比宫里的手艺如何?”
  萧昳一眼望去,倒与人间的点心也无太大区别。他取了一块花糕,入口却微微一怔——味道竟与宫中的桂花糕颇为相似,只是香气更清润些,造型也更见巧思。涂山玫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解释道:“这些都是依据人间传进来的糕点花色改良而成,所用之物也来自人间,妖界的奇花异果虽然有益修行,但多半不适合常人服用——我可不敢给你乱试,不然回去又该挨齐先生骂。”
  两人便在这阁楼上赏景闲谈,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晚,月华落入席间,涂山玫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天快过去了……”
  她擡眸,见萧昳正静静地看着她,忽然展颜一笑,握住他的手,“再陪我去欢苦树那转转,可好?”
  萧昳唇角微弯,“好。”
  高大的神树下,之前吵闹的花信子们都不知去了哪里,只余一片宁静,树上的花苞仍散发着点点荧光。涂山玫仰起头,月光映在她的眸子里,明亮的不见一丝阴霾,却偏偏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迷蒙。也不知看了多久,她忽而回头,低声道:“该回去了。”
  萧昳微微一怔,只见眼前景致流转,定睛再看时,已置身于那片空旷的山谷——入梦的地方。
  涂山玫站在他对面,定定看着他,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但终究只是擡手轻轻一推,“走吧。”
  萧昳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从高处坠落,再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宫室穹顶。他有一刹那的怔忪,但随即意识到——梦已尽。
  怀里有什么在动。他低头,看见那只赤红的小狐貍仍缩在他怀中,九条尾巴覆在他身上,睡得正酣。月光从窗棂斜斜照入,落在它身上,绒毛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昳没有动。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连自己都没有察觉。过了许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擡手轻轻拂过她的背脊。小狐貍似有所觉,动了动耳朵,却仍睡着。
  识海中响起螭璃的声音:“离魂织梦?”
  “是。”萧昳略略点头,“我正有一事要请教——涂山帝姬带我去了珍宝阁,品珍会上有一件拍卖宝物是龙族炼制的神器,名为却月簪。”
  “却月簪?”螭璃神色微变,“你确定?可曾见到卖主?”
  萧昳点头,“是位女修,她带着面具,我不方便细看。”
  螭璃皱起眉,“那可是枚剑簪?簪头刻有十二月相,簪身封存着一道神敇,名为震霆?”
  “你果然知道……”
  螭璃打断了他的话,“你怕是遇见昆仑君的化身了——她可有说什么?”
  萧昳一怔,目中泛起一丝迟疑,“她说可以将这当成是缘法,也可以当成是赔礼……我觉得,她似乎不只在说这簪子——她最后似乎还说了一声‘抱歉’。”
  螭璃苦笑一声,“这簪子是件宝物,是昔年太微神君所炼,赠与当时的昆仑神女……但君上说的,恐怕是命数。要说起来,该是我抱歉才对……”
  萧昳摇摇头,制止他再说下去,“命数时运固然是天意,但我这一生,总归是我自己选的。”说着他忽而笑了笑,“原来那位便是昆仑君。”
  螭璃看着他,目光里蕴着歉疚和担忧,却没再开口。
  识海内重归寂静。
  清凉如水的月华落下,怀中的小狐貍依旧睡得香甜,九条尾巴牢牢缠着他,带来融融暖意。萧昳就这般抱着它,静静坐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小东西动了动,睁开惺忪的睡眼。它擡头,看到萧昳正看着它,眨了眨眼,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一弹身子——却在半空中打了个滚,稳稳落在榻边,重新化为人形。
  涂山玫站在榻边,脸上还带着一抹初醒的红晕,怔怔地看着萧昳。
  萧昳也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醒了?”
  涂山玫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迟疑,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昳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榻边坐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笑意:“怎么,睡迷糊了?”
  涂山玫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欢喜,也带着一点释然,她轻声呢喃,“还好,不是梦。”
  萧昳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涂山玫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过了片刻,她轻声说:“子时了。”
  萧昳“嗯”了一声。
  “陛下该歇息了。”涂山玫回过头,看着他,“不然明日齐先生又要念叨。”
  萧昳失笑,却没有争辩。
  涂山玫站起身,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阿玖呢?她不是先过来的么?这会子跑哪里去了?”
  萧昳想了想,“大概还在太常署吧,她说要帮着准备法阵。”
  涂山玫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不等萧昳回应,她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殿外。
  太常署内,傅显正在整理法阵残留的符石。见涂山玫突然出现,不由一怔,随即行礼:“见过涂山帝姬。”
  涂山玫看着地上的阵法残余,眉心蹙的益发紧了,“这是?”
  傅显解释道:“东漠七部反乱,魏王亲来求援,愿以河阳九郡为酬,向我朝借兵平叛。陛下允了他一千银光骑……”他顿了顿,“玖公主不放心,也跟了过去。”
  涂山玫眸色一暗,叹道:“这丫头……又乱跑。”旋即又问道,“走了有多久?”
  “约莫一个半时辰。”
  涂山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她回到太政殿时,灯火已熄,隔着窗棂,她见那人倚在榻上,阖着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衬得那苍白的面容愈发清减。不过十几日不见,可他气色瞧着益发的不好——她心中好似被什么揪住,手扶窗棂,却终究没有进去,只是轻声低喃:“你还是这般心软——可若是他再负你,该怎么办?”
  夜风掠过宫室,吹散了这低不可闻的忧叹。她在窗外站了许久,直到夜色渐淡,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方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