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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营窥机
  银光骑夤夜疾驰,待天光完全放亮时,已到了雪原的边缘,叶珩指挥军士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下暂歇。
  篝火燃起,驱散了北地的寒意。澹台煋独自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神色若有所思。
  涂山玖又凑了过来,直截了当地开口,“我们聊聊?”
  澹台煋没有看她,只是淡淡道:“玖公主想问什么?”
  涂山玖在他身旁坐下,侧头看他:“你既是魏王,可曾见过神人天书?”
  澹台煋摇了摇头:“我登基时日尚浅,并未回祖庭祭拜。”他轻轻一顿,“但我父皇曾说过,那东西,其实是个诅咒。”
  涂山玖的唇角微翘:“诅咒?这说法倒也不算错……”
  她往火边又凑了凑,像是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你应该听说过商王的榆林祭典吧?”她问。
  澹台煋微微皱眉——这是儒门经典中的旧事,他自然知晓。
  涂山玖自顾自说了下去:“史籍记载,成汤时天下大旱,商王在榆林祭天祈雨,举火以己身为祭,求上天拯救子民。上天感动于他的赤诚,降下甘霖——这是儒门对圣王的称颂。”
  她顿了顿,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成汤当然是圣贤,但榆林祭典,其实是对天魔的镇压。”
  澹台煋的目光终于转向她。
  涂山玖继续道:“成汤得神人授以天书,降下天火灭杀邪魔。可那被镇压的天魔在被封印前下了诅咒——诅咒成汤的子孙,世世代代,父子成仇,兄弟阋墙,骨肉相残,永无宁日。”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澹台煋的眼睛。
  “从此,这诅咒就成了商王族无法摆脱的阴影——再没有商王敢使用天书,哪怕是周人的军队兵临朝歌。”
  篝火噼啪作响。澹台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火焰。
  涂山玖又补了一句:“商亡之后,天书的下落不明,但我听说,澹台氏出自子姓,奉玄鸟为图腾。”
  这一句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澹台煋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玖公主是想说,泰武帝当年,重新激活了这个诅咒?”
  涂山玖看着他,“不,我是想提醒你,如果故事里的天书就是供奉在东漠祖庭的那一本,那么能不凭血脉激活这天书,檀石余身边不但有路数诡谲的修士,甚至他本人的修为也绝不会低。”
  澹台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我知道了,多谢玖公主。”
  稍歇之后便是一日疾行不停,大队越过雪线,大地渐渐显出青绿,天色却仍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是雪。直到时近黄昏,叶珩才命哨骑觅地扎营。空中忽地传来一阵扑楞声,一只灰羽的信鸽穿过苍茫暮色,落在澹台煋掌心。
  澹台煋擡手,取下鸽腿上的小竹筒,展开纸条。纸上是白羽的字迹:
  “臣已入平城,与任城王会合。檀石余大军于城外三十里扎营,五万精骑尽数到位,营寨连绵,守御森严。然未见攻城迹象,似在等待。城中民情尚安,任城王嘱臣致意陛下:万事小心。”
  澹台煋看罢,一抖纸条,纸张在空中无风自燃,化为灰烟。
  叶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声问:“平城的消息?”
  “白羽已到,王叔安好。”澹台煋顿了顿,“檀石余扎营三十里,却不攻城。”
  叶珩微微皱眉:“三十里……这是防备城中袭扰的距离。但他兵力五万,平城守军不过万余老弱,何须防备至此?”
  澹台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渐渐四合的暮色。眼中不期然露出一丝忧色。
  叶珩沉默片刻,又问:“可要趁夜赶路?”
  澹台煋摇了摇头:“不急在这一时,让将士们好好休息。”
  叶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转身离去。
  次日傍晚,银光骑抵达平城西侧一处隐蔽山谷。之前缀着东漠骑兵的秘术院探子前来汇合,禀告东漠人今日只将营地前推了十里,却未攻城。
  叶珩微微蹙额,“攻心之计?”
  澹台煋淡淡地道:“一会去看看吧。”
  夕阳西沉,夜幕低垂,澹台煋、叶珩、涂山玖三人借着夜色潜行,摸到东漠营地外围。
  火光通明,巡哨往来,甲胄映着火光,隐约可闻马匹嘶鸣。营寨内外鹿砦、望楼一应俱全,测算距离,眼下这寨子距平城只有二十里。
  叶珩压低声音:“三十里变二十里——他往前推营,却仍不攻城,是想等城中自乱阵脚么?”但旋即他又摇摇头,“不对,任城王的声名连我都有耳闻,檀石余不会不知,这等伎俩,对付旁人倒也罢了,用在澹台澄身上是贻笑大方。”
  澹台煋盯着那营寨,没有说话。
  撤回安全处后,叶珩沉声道:“兵力占优却扎营偏远,推进十里却不攻城——他是在等东漠骑兵的后队么?”
  澹台煋看着远处营寨的火光,缓缓道:“或许不止如此——燕国公至今没有明确表态。冯铖手握六镇精兵,他的态度,足以改变战局。”
  叶珩沉吟道:“他若不放心冯铖,对我们倒是个好消息——东漠人余下的部队只怕要滞留燕山一带牵制六镇。”
  澹台煋微微点头,却仍没有接话。
  在一旁的涂山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片营寨,这时忽然开口:“檀石余的营地里有传说境的修士,而且不止一个——若只是为了拿下平城,他今日就该攻城。”
  叶珩皱起眉,“我们的行踪被他察觉了?”
  “我和姬翩然一路都有遮掩队伍的踪迹,按理除非对面也有上神在,不然不至于暴露。”涂山玖拧着眉,“但那片营地给我一种不太对劲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澹台煋轻声道:“今夜先让将士们好好休整,两位也好好休息。明早劳烦玖公主和我再去探查一次。”
  清晨,哨探来报,一早东漠人的营地又动了。涂山玖看向澹台煋,“一起去瞧瞧?”
  两人在山间高处远眺,东漠人又向前推进了五里,从高处能看到兵士有条不紊地重新扎营下寨,看了好一会,涂山玖忽然皱眉,“机关术?”
  澹台煋一怔,“神工谷?”
  涂山玖摇头,“看着到有点像是南荒圣教玄机堂的手笔。”
  澹台煋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涂山玖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地解释了一句,“玫姐在南疆和他们打过交道。”她顿了顿,“但这天南地北的,他们是怎么和檀石余搭上的关系?”
  澹台煋默然,片刻后低声问道:“玖公主觉得檀石余到底在等什么?”
  涂山玖看着东漠人新立的营寨,神色愈发凝重,“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檀石余在故意拖时间,他要等到天象有异。”
  澹台煋脸上变色:“你是说……”
  涂山玖叹了口气,“神人天书依凭血脉开启,要跳过这个限制,要么能凭实力收服天书,要么就得用点违禁的手段——要强行收服神器,至少也得是天道境。”她目光沉凝,语气也不觉重了几分,“我可没在东漠营地里感应到这等大能,所以檀石余在等的,必定是天道的一个空隙——那颗星落下来的时候,是最好的机会,无论是天时,还是人和。”
  澹台煋的手指收拢成拳,他忽然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眼前一片模糊,浮现出的是辞行那日,太政殿内,萧昳靠在椅背上,面色苍白,却仍笑着对他说“去吧,小心些”。
  他心中有一种冲动,想要抛下一切,赶回梁都去确认陛下一切安好,可随即这念头就被他压下——陛下将御林亲卫交给了他,而平城和王叔的安危如今在他手上,他不能任性妄为——檀石余等的恐怕不止是天象,也是在等他犯错。
  澹台煋长吁一口气,看向涂山玖:“多谢玖公主指点,我们先回去吧。”
  转身时,他忍不住又望了一眼梁都的方向——那里太远,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苍茫的山脉隔断了他的目光。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今日是休沐日,也是正阳书院讲课的日子。
  以往每逢休沐,陛下总会一早出宫,去书院为学子们讲经论道。那些年他在梁都为质,也曾坐在台下,听陛下讲《论语》、讲《尚书》、讲君子之道。
  如今……他没敢再想下去,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南方,久久没有动。北地五月的晨风,吹在身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寒意。
  涂山玖察觉到他的异样,回头看他:“怎么了?”
  澹台煋摇了摇头,迈步跟上。晨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