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君心如初 > 临别成训
  临别成训
  正阳书院后堂,上午的讲课已毕,萧昳靠着椅背阖目小憩。陈越在一旁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道:“陛下,下午的课业……”
  萧昳微微睁眼,笑道:“无妨,我撑得住。”
  陈越还想说什么,一道流光跌跌撞撞地落入堂中,化作一位清俊的少年。他脸色苍白,眼眶发红,眉宇间带着股压不住的哀色,落地时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萧昳不由一怔,“炎凤?”
  闻言陈越的戒备卸去几分,他知这位上神曾几次相助梁国,当无恶意。
  炎凤抿了抿唇,压下情绪行礼道:“陛下,能单独和您说几句么?”
  陈越有些诧异地看向萧昳,见他微微点头,便行礼告退。
  等他带上屋门,炎凤才取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镯,双手奉上,哑声道:“母神让我将这个带给陛下。”
  看到玉镯的那一瞬,识海内传来螭璃情绪的强烈波动,萧昳意识到事有蹊跷,和声问道:“这是?”
  炎凤死死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回禀:“这是玉虚灵枢镯,能宁神静心,内贮的法力更可抵御外邪——单凭灵酒如今怕是已压不住您身上的火毒,但这镯子内的法力或许可收奇效……”
  萧昳接过玉镯,入手清凉冰润中透着一丝柔和的暖意——那是凤凰之火的余温。把玩间,有一股熟悉的神气顺经络而行,压制了躁动的火毒——这是螭璃的神气。他擡眸看向炎凤,轻声道:“出什么事了?”
  炎凤把头压得更低,几乎不敢擡起,萧昳静静看着他,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握住炎凤的手腕,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像长辈安抚晚辈那样,静静陪着他。过了好一会,炎凤终于痛哭出声,“我母神……她,涅槃了。”
  识海里响起螭璃沉重的叹息:“凤凰浴火,余烬重生——能忘却前尘,对炽凰而言,也是件好事……只是,苦了凤儿。”
  炎凤抽泣了片刻,忽然止住悲声,擡头望着萧昳,“有件事我不明白——母神说,您见到这个镯子,自然明白一切。可是……”
  话音未落,识海内螭璃骤然变色,“她不该说这些!”
  萧昳没理会他,只温和地看着炎凤,安慰道:“凤凰浴火,是重生,也是放下过往前行。”
  炎凤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声音仍是闷闷的,“我知道,可是,可是往后母神就不再记得我,也不记得父帝了……”
  萧昳轻叹一声,“可你都记得,不是么?”
  炎凤怔怔地点头,萧昳拍了拍他的肩,“那便好好记着——你会再见到他的。”说着他举起玉镯,“这个,我收下了。去吧,别太难过。”
  炎凤离去后,萧昳独自在后堂静坐,收敛心神。陈越推门进来,几度欲言又止,他只擡眸淡淡笑道:“不妨事的。”
  下午的课业照常进行,他讲解经义,答问析疑,神色宁定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是偶尔停顿的瞬间,目光会不自觉地落在手腕上——那里空无一物,玉镯已被他收入袖中。
  申时,讲学结束。马车辘辘驶过街巷,萧昳靠在车壁上阖目养神。午后的日光透过帘隙落在脸上,带着夏日的暑意,却驱不散心底那一点随着忧虑翻腾的寒意——他承诺了炎凤,也看得出那孩子愿意信他……但一切果真能如他所愿么?
  回宫后,他在太政殿歇了片刻,又批了几份加急的奏章。酉时,宫人摆上晚膳,他看了一眼,几乎没有动筷——既没有胃口,也不想浪费时间。
  酉末时分,殿外传来通传声:太子殿下求见。萧昳搁下笔,唇角微微弯起——这孩子,还是这般守礼,明明担忧,却总要等到该来的时辰才来。
  “进来吧。”他温声道。
  萧凌进来端端正正地行礼问安,明明眼底忧色沉沉,浓郁的近乎凝滞,可举止声色间仍克制周正,不见分毫失态。
  萧昳看着他,忽而笑了笑,道:“既来了,就陪孤看会儿奏章吧。”
  借兵给魏国平乱之举,虽在朝会上被萧昳强行通过,可百官议论不休,事后奏疏更如雪片纷至,倒有一大半是劝谏的——只凭千余银光骑北上,便要面对号称二十万的东漠铁骑,胜负着实难料;而将河阳九郡纳入疆土固然是重利,但魏王是否能信守盟约,还在未定之数。
  自然,也有支持盟约、献计进策的,从治河方略到奇兵诡谋,不一而足,这些奏章萧昳大多都通读一过,若有可取之处,便圈写一下其中要义。其中有几份颇具奇思异想,倒也值得细看细思……
  至于那些劝谏的奏疏,他也都大略翻过,凡是言之有物的,同样圈了其中精要;至于虚言泛谈、从众邀名之辈,他懒得一一驳斥,只是做了标注,留给凌儿日后提防。
  盟约既定,日后如何履约,便是凌儿该好好思量的事了。他之所以如此仓促便立定两国盟誓,除了因为这是拿下河阳九郡最好的机会,也是因为深知以凌儿的性情,若来日独自面对此局,多半仍会作出同样的抉择。既然如此,倒不如让自己再为孩子遮挡一次朝堂风雨——反正在大臣眼中,他向来是乾纲独断,不畏人言。
  只是这一看便不觉到了深夜,忽然一阵难言的疲惫上涌,萧昳意识到不好,强提精神写完最后一段批注,擡头见萧凌在书案边满面忧色,他笑了笑,搁下笔,合上奏章,温声道:“今日便到这里吧。”
  萧凌低头行礼,“儿臣去请齐先生过来。”
  萧昳微微摇头,“何必三更半夜弄得所有人都不得安生……”说着他忽而轻轻叹了口气,“君子凭道义二字便足以立身行事,可执国为政,却不是有这两个字便可万事无忧——你明白这其中的差别么?”
  萧凌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君子凭心而动,秉义而为,道行则进于世,不行则隐于野——可君王治国,没有后一个选项。”
  萧昳点点头,“君子无论隐而不仕或是刚强守节,都是美谈,但君王若是不能辨析形势,详参利弊,那不管是一味求直失于莽撞,又或者畏难而退失于柔懦,都只会为人诟病。——你手中握着天下人的生杀予夺,便要受天下人的评论臧否。”
  他看向萧凌,轻声道,“吾儿有君子之志亦有君子之节,不负我望,只是来日执国为政制衡朝堂,遇事难免有悖本心,抑或事在是非两可情理两难之间,到时候如何斟酌权衡……就都要靠你自己裁量了。”
  萧凌倏然擡头,正想开口,萧昳却挥了挥手,“下去歇息吧,明日还有的你忙。”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得默然行礼告退。随着他的步履,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