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归位
子时已过,大殿内外一片寂静。萧昳望着那扇合上的殿门,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倒不是他性情清冷至此,到了最后一刻都不愿留凌儿在跟前,实在是别离伤怀,他既不想见至亲落泪也不愿惹动自己的哀思。他也自知如此不免有些不近人情,可他一生好强,面对诸般险难皆是强自支撑,到了此刻,更不愿示弱人前……
思绪翩浮间,只觉得困顿之感再度袭来,神识迷离之下,他恍惚看到眼前出现了一条幽深的河流,水面不算宽阔,却透着一种迷蒙莫测之感。在河对岸,芷清和恩师并肩而立,芷清笑得一如少女时明媚灿烂,恩师脸上虽然有几分无奈之色,却也带着些许笑意,正对自己微微颔首——就如少年时辩经论道,自己不愿拘泥前人定见,常有些脱于常轨的想法,那时候恩师的表情便是如此。
想到过往岁月,萧昳神情间不觉露出一缕难抑的喜悦,唇齿微动,几乎便要失声唤出口来。可下一瞬,他终究还是克制住自己,不再去看河对岸的那两道熟悉身影,转过身——如他所想,螭璃正站在他身后。萧昳眉峰微蹙,“这是你的幻术?”
螭璃轻轻摇头,“这是法术,但非幻象——冥河之畔,确实有人在等你。”他看着萧昳,低声道,“你心里其实明白,田姑娘不会恨你,田先生也不曾怪过你——你又何苦不放过自己?”
萧昳默然不语,回转身向对岸深深一揖,随即合上眼,再睁眸时,他仍是身在太政殿内,适才所见彷佛不过南柯一梦。他伸手打开书案的暗格,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朱红的丹丸——齐先生若知道自己拿他辛苦炼制的云昙丹做这等用途,可又该有得念叨……萧昳不禁微微苦笑,罢了,再如何抱怨,反正自己也是听不到的。
随着他服下丹药,传说境的儒门浩然气在体内流转一周,汇聚到了心脉周遭,包裹住那一点琉璃火种,他在脑海中默默存想一道符咒,以符法之力辅助体内法力运行,强行将这火种剥离出心脉,随法力流转送入膻中气海——这是螭璃教他的法子,原是对付魔神的最后手段,若是天帝咒印配合伏魔法敇仍是奈何不了魔神,便唯有行险借用这上清琉璃净火,这是造化境神通所凝聚,将之移入气海做为临时的法力来源,虽然无法持久,但足可支撑螭璃掌控这身体用出天龙三式了——至于后果么,要真是被逼到了那份上,怕是也无暇计较。
只是这般折腾,琉璃火种不再受回天丹药力封禁,上清神火在心脉中蔓延开,萧昳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扶住书案,深吸一口气,识海里响起螭璃的声音:“萧昳,你在干什么?!”
萧昳淡淡地应道:“我说过,会放你出来。”
螭璃一向平稳无波的声音在这一刻彷佛镜面出现了裂纹,“我教你的法子不是这么用的!”
萧昳无声地笑了笑,“可我这人向来独断专行,不喜欢把选择留给别人。”他略略一顿,声音缓了下来,“何况,你真的不担心么?”
螭璃沉默有顷,忽然低声道:“萧昳,有没有人说过,你聪明的让人恨?”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心疼,还混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萧昳轻笑了一声,“这么想的一定不少,但敢当面说出来的,大概也只有你了。”
螭璃叹了口气,“有话要我带给玫儿么?”
萧昳苦笑着摇摇头,“不必了。”——该说的,能说的,他都已说过;余下的,不如期望时间当真是一味良药——她总会好起来的。
他微微阖目,识海之中,隔绝他和螭璃的那道屏障陡然碎裂。天穹之下,一道星光轰然而堕,北极天宸紫微垣的主星同时晦暗无光。萧凌在太政殿外看到划空而过的星芒,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想要冲进去,却被炎凤一把拉住——那扇门,已经不需要再推开了。他愣愣地看着星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炎凤伸手扶住萧凌,正想开口劝慰,却见几乎同时,天宸中太微垣的主星光芒大盛,随即他耳畔响起一声清越的龙吟,天际刹时暗沉,紫色的雷霆遍布空中,映衬的天幕既可怖又威严,四海八荒所有天道上神的目光几乎都立时聚焦到了梁宫的上空——无量雷劫,是谁居然选了在这等繁华的人间王城来证道无量?
上清天最高处的宸极殿内,昊天镜中忽然一阵金光波动,一道繁缛深奥的古拙符文渐渐凸显,随着这符文的细节益发清晰,浩瀚悠远的神谕在天地间回荡——紫微晦,太微明。这是曾有神明用无上神通在昊天镜中刻下的预言,而如今,到了因果应证,预言成真的时刻。万里之外,西极昆仑山巅,昆仑君悠然负手而立,在她的眼眸中,金色光芒粲然交织,网罗万象——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可循,因果既成,便生定数,一如天道不可抗拒,是谓因果律。
在恍如无尽的雷劫之下,金龙庞大的真身在梁宫上空盘旋回环,似乎在找寻什么,又似乎在庇护什么……祂承受着雷霆也承应着星辉,身姿在撞击不休的绚烂光华中不断由实化虚,又由虚凝实——整整三刻钟之后,那紫色雷霆仍是毫无衰减的迹象,天阙正北居中的那颗大星忽然迸射出夺目光华,与太微星的星芒合在一处,两道炽烈的星辉终于渐渐压过了声威煊赫的紫色雷霆,星光自天穹徐徐垂降,笼罩了飞旋的金龙,在璀璨的星光中金龙幻化成一位锦袍玉冠的帝君,无量境上神的法力筑起一道结界,抵住了天际那恍若无休无止的紫色雷霆。
炎凤愕然脱口而出:“父帝?”
螭璃飘然落下,对着他微微点头。
炎凤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直到看见他掌中那枚晶莹剔透的玉镯,以及镯中游离的一点魂魄清光,不由微微一愣,张口欲问,但眼角余光瞥见萧凌的神色,心头一震,立时闭口不言。
这时一道流光闯入结界,却是涂山玫,她容色苍白,泪光盈睫,此刻看到螭璃,神色更是愈发惨淡凄惶,但依旧行礼如仪:“青丘涂山玫,拜见太微星主。“
螭璃见她如此神情,心下亦是黯然,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措辞安慰,空中却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纠正涂山玫道:“错了,该是北辰帝君才对。”随着这声音,厚重的神气弥散开,天际不歇的雷霆终于渐渐退却,昆仑君御虚凌风,仍是一身道袍,却未带那副面具,显得心情颇好,她看向螭璃,“你今日破境正位,本该是件喜事,可我现下才知道,你也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原还奇怪,怎地这雷劫会持续如此之久……”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表情似笑非笑,“虽说每位帝君都多少有些规避天道的手段,但甫入无量便敢这般违逆天道,也未免太胆大妄为了。”这话听来像是责备,但语气中却没什么责怪之意。
螭璃低头不语,昆仑君轻轻一招手,玉镯内的那点清光便落入她的掌心,“你还真是厉害,两重天劫之下,居然还能强留下他一半的魂魄……罢了,这命数既是本君刻上去的,倒确实该给个交代。”说着她转头看向涂山玫,那目光里有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叹息,“涂山帝姬若想见故人的转世,也不必再去叨扰岐山圣女——就是怕要等上个几百年才行。”
涂山玫微微一怔,继而恍然,忙伏地向昆仑君叩拜,“多谢君上慈悲。”
昆仑君微微颔首,目光却忽然越过众人,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她的眉头轻轻一动,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今夜倒是热闹的紧。”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嘲,“看来有人正等着这一刻。”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北方天际,紫微晦暗之处,隐约有异样的光芒闪烁。
萧凌最先意识到,那是平城的方向,也是澹台煋此刻所在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