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魔起
平城前线。
夜半时分,东漠人的营地忽然动了。火光骤起,号角长鸣,沉睡的营地在一瞬间苏醒。五万精骑倾巢而出,马蹄踏破夜色,如黑色的潮水向平城涌去。
檀石余等到了他要等的——天象异变,帝星陨落。虽然没料到天宫那位居然敢趁势破境无量,但天道此刻绝无余力再分心在他身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阻止他拿下平城,挥鞭南下,这人间皇朝的气运,将在今夜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山谷之中,银光骑的营地静伏在黑暗里。澹台煋独自立在营外,仰望夜空。——那颗星终于落下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痛苦,会崩溃,会难以自持。可真正看见那一瞬,心中却只剩下一种不真实的空落。悲伤尚未完全落下,反倒先浮起一层茫然。
然而战事不会给人迟疑的时间,叶珩已全副披甲,来到他面前,声音沉稳如铁:“哨探来报,东漠人全军出击,这是袭营的最好机会。”
澹台煋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叶将军小心些,我会拖住檀石余。”
叶珩向他行了个军礼,转身跃上战马。一千银光骑悄无声息地集结,在夜幕下犹如一支利箭射向远方——若能一举毁去东漠的所有辎重,只要今夜平城不破,檀石余便唯有退军。
澹台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支骑军渐渐没入夜色。忽然,他开口唤道:“翩然。”
姬翩然的身影在黑暗里浮现。
“跟上去。”澹台煋道,“保护好叶将军。”
姬翩然应了一声,人影一闪,已追向远方。
身后响起涂山玖慢悠悠的声音,“檀石余等到了他想要的。那你呢,准备好面对他了么?”
澹台煋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那片涌动的火光。
平城城头。
任城王澹台澄披甲登城,夜风掠过城墙,他远望城外,只见无数火光在黑暗中汇聚,如一片燃烧的海洋。“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死守城池。”
守军士卒齐齐握紧兵刃。弓弩手已在垛口列阵,滚木礌石堆在墙后。整座城池仿佛一头屏息伏卧的巨兽,只等那一声令下。
然而东漠人的骑兵在距离城池不到五里处忽然停住了。
火光如海,铺天盖地,却凝滞不动。五万精骑列成一个古怪的阵势,阵型疏密有致,不似寻常冲锋之阵。阵线边缘,几名身着奇异长袍的老者盘膝而坐,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而诡异,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更古怪的是,每一名东漠骑兵手中,都举着一支火把。万千火光连成一片,像是某种古老而诡秘的仪式。
澹台澄的眉头缓缓皱起,他征战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阵仗。
“他们在等什么?”身旁的副将低声问。
澹台澄没有回答,因为就在此时,他看见阵型中央,一骑缓缓而出。是檀石余,他手中捧着一卷古朴的卷轴,卷轴在夜风中微微颤动,隐隐有光芒在其上流转。
天书。
澹台澄心中一紧,正要下令弩机齐发,却见檀石余忽然高举天书,口中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不似人声,倒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暗的咒语。
下一刻,天书的光芒骤然爆发。但那光芒不是金色,也不是赤红,而是黑色。浓稠如墨的黑光从卷轴中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蔓延。黑光所过之处,草木枯焦,岩石崩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那绝不是天火,更像某种来自深渊的力量。澹台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山谷口,涂山玖的眉头忽然拧紧,“不对。”她脱口而出。
澹台煋转头看她。涂山玖没有解释,只是盯着远处那片迅速蔓延的黑色,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那不是天火……”她喃喃道,“是魔气。”
澹台煋的瞳孔骤然收缩。
“檀石余强行催动天书,召来的并不是神明之力,而是别的东西……”涂山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不确定,“他疯了吗?还是说……”
远处,魔气仍在蔓延。东漠骑兵手中的火把在黑暗中跳动,那古怪的阵势竟然将魔气隔绝在外——阵线之内,是火光和安全;阵线之外,是翻涌的黑暗。
就在这时,澹台煋掌心的血契微微亮起光芒。
姬翩然的声音传来,带着一抹雀跃:“小乌鸦!叶将军把整个营地都点着了。”澹台煋擡头往东漠营地的方向望去——那里正升腾起熊熊烈焰,几乎映红了半边天空。
姬翩然还在兴奋地细数着他们大概烧掉了多少东西,说着说着,声音却忽然顿住,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迟疑,“不过有点奇怪,这里完全没人留守……慢着,好像,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朝我们这边来了!”
话音未落,掌心的光芒便暗了下去——有什么东西,在侵蚀他们之间的联系。
澹台煋的手指微微收紧。
涂山玖咬了咬牙,低声道:“这魔气不太对劲,我或许不怕,但旁人……”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恼火,“按这个扩散速度,就算我上去用神器和檀石余对轰,等分出胜负,魔气早就把平城淹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叶珩和那一千银光骑,多半也逃不过。
澹台煋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翻身上马。
涂山玖一愣:“你干什么?”
澹台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儒门浩然气,是魔气的克星。”
涂山玖皱起眉:“可那是天书召来的魔气,多半别有古怪,而且你一个人——”
“不需要对付魔气。”澹台煋打断了她,望向远处那片翻涌的黑暗,“只需要抢到天书。”
涂山玖怔了怔,这的确是最快的法子,但也是最凶险的法子。
澹台煋没有再说什么。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着东漠人的阵列奔去。
身后,涂山玖的声音追来:“喂——小心些。可别让魔气中的幻象蛊惑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策马冲向那片翻涌的黑暗。
远处,无尽的黑暗仍在蔓延。平城城头,守军士卒的脸上已浮现出恐惧。东漠阵中,檀石余高举天书,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