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劫试心
浓重的黑暗吞没了澹台煋。
魔气扑面而来,腥臭、黏腻,像无数只手试图撕扯他的身体。他咬牙催动儒门浩然气,那纯正的光芒在身周撑起一层薄薄的屏障——薄,但足够。
耳边传来低语。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从深渊中涌出的呢喃。
澹台煋没有理会,策马疾驰。然而下一刻,眼前的黑暗忽然散开,露出一幅景象——
平城城头,火光冲天。城墙已被攻破,东漠骑兵如潮水般涌入。百姓的哭喊声、兵器的碰撞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成一片。
澹台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澹台澄倒在城楼上,浑身浴血。城下尸横遍地,守军溃不成军。更远处,银光骑的残旗在风中飘摇。叶珩的战马倒在血泊中,他与姬翩然都不见踪影。
“不……”澹台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那些景象就在眼前,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恐惧、绝望、自责——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儒门浩然气的光芒仍护卫着他,澹台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涂山玖的提醒在耳边回响——这只是幻象,是魔气将他心底的恐惧具现出来……但是,他若不快一点,那幻象就要成真了。
他沉下心神,运转儒门浩然气,这僻邪守正的法力在体内运转十二周天,心绪随着气机的流转而渐渐宁定。再睁眼,眼前的幻象开始化为砂砾散落消失。然而他还来不及彻底平复心绪,黑暗中便传来另一道声音。
“阿煋。”
那声音太熟悉了。他猛然擡头。
叶玥就站在那里,穿着那身他曾见过无数次的衣裙,神色温柔,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澹台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玥看着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失望,只有心疼。
“我知道的。”她轻声说,“这些原都不是你想要的。”
澹台煋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他,却又停在半空。
“回来吧,阿煋。”她说,目光里带着期盼,也带着哀求,“回梁都来。陛下会原谅你的,他一直都愿意原谅你。”
澹台煋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
“我也会陪着你。”叶玥的眼泪滑落,嘴角却仍带着笑意,“我们像从前那样,在藏书阁读书,在御花园赏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梁都才是你的归处,阿煋。至于其他的,就放下吧。”
放下——这两个字在澹台煋脑海中回荡,像是某种蛊惑,又像是某种解脱。
是啊,他从来就不想做这个魏王。他从来就不想背负这些。他只想……他只想回到从前,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回到陛下身边,回到玥儿身边。
只要放下,一切都可以结束。他不必再累,不必再苦,不必再面对这些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
他闭上眼。
空虚、寒冷、疲惫——所有的一切都在劝他放弃。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了早年读过的《论语》。那还是陛下亲自为他讲授的篇章——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他睁开眼,看着叶玥。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确实不想做这个魏王。我确实很累,很不快活。”
叶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可人生在世,并不能随心所欲。”澹台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歉疚,也带着坚定,“有些路,不只是因为想走才走的。”
叶玥的笑容僵住了。
“当年离开梁都,是我自己选的。后来留在魏京登上王位,也是我自己选的。而如今向梁国借兵救援平城,更是我自己选的。”他顿了顿,“既然选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可你明明不想——”
“不想做的事,也可以选择去做。”澹台煋打断了她,“因为有些事,该不该比想不想更重要。”
叶玥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滑落。
澹台煋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对不起,玥儿。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叶玥的身影开始模糊,最后消散前,她望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理解与释然。
“你还是这样。”她轻声说,声音越来越远,“从来都不肯放过自己。”
黑暗重新涌来,但这一次,澹台煋没有再闭上眼睛。
叶玥的身影消散后,黑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熟悉得令人心悸。
“小子,还在死撑呢?”
魔神的虚影在黑暗中凝聚,那双血色的重瞳盯着他,嘴角噙着讥讽的笑意。
“你要以为撑一撑就能熬过去,那可太天真了。”魔神的声音像从深渊中传来,“你身上流着吾的血,你的力量来自吾,你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吾注定。”
澹台煋没有说话。
魔神逼近一步,“你以为,这一路上,被你辜负、背叛、伤害过的,凭你现在做的这些,就能洗清么?”
澹台煋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这一生一世,都休想摆脱魔宫的印记。”魔神的声音越来越近,几乎贴在他耳边,“你永远都是魔神的应身,罪无可赦的妖孽是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的标记。”
澹台煋闭上眼。
黑暗、孤寂、绝望——所有的一切都在试图将他压垮。
但就在这时,他想起了恩师往日的教导——君子执道无悔,不为外物所乱。
他睁开眼,看着魔神的虚影,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
“你说得对。”他轻声道,“我身上确实有你的印记。我做过的事,我认。我犯的错,我会承担。”
魔神微微一怔。
澹台煋直视着那双血色的眼睛,“但你不是我。你也困不住我。”
他擡起手,掌心那层薄薄的浩然气忽然变得炽烈,魔神的身影在光芒中碎裂。
三重幻象散尽,澹台煋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渊中爬出。
然而就在这一刻,黑暗中忽然浮现出一道身影。和之前清晰的幻象不同,那只是一道淡淡的轮廓,一闪而逝。
但就算只是惊鸿一瞥,也已经足够澹台煋看清那是谁。他的心猛地一颤,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忘记了自己还要做什么。他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道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脱口而出:“陛下,弟子……”
没有回应,只短短一瞬,那身影便消散在黑暗中。
澹台煋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然后,周围的魔气忽然如潮水般退去。黑暗散尽,眼前是真实的世界——东漠人的阵列就在前方,火把的光芒在跳动,萨满的咒语声隐隐可闻。黑雾已经漫过了平城护城河,却安静地蛰伏在城墙根下,没有再向前。
檀石余端坐马上,在阵前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我还以为来的会是澹台澄,没想到竟是你。”
“澹台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耳中,“你居然还有脸以萧昳的学生自居?”
澹台煋的心还在因那惊鸿一瞥而悸动,听到这句话,他的目光微微一滞,随即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愤怒、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僵硬:“有没有脸,不是你说了算。”
檀石余挑了挑眉,笑意更深:“哦?”
澹台煋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陛下收我做学生的时候,你可没有资格站在旁边。”
檀石余却毫不受激,反而纵声大笑:“是,他待你倒是尽心尽力,可你是怎么回报他的?”
澹台煋的脸色遽然苍白,对面檀石余笑得益发意味深长:“那颗星已经落下来了——到死,你都让他不得安宁。”
澹台煋低下头,双手握紧,胸口闷得透不过气,他强压下翻滚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再擡起头时,冰冷的目光望向檀石余手中的天书,声音恢复了冷淡平静,“我不是来和你逞口舌之利的,而是来收回不属于你的东西。”
檀石余微微冷笑,“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随着话音,他手中的天书光芒一闪,魔气如潮水般涌来。
儒门浩然气在澹台煋身周结成了一道光圈,牢牢抵御住魔气,任凭魔气如何咆哮翻腾,那一轮光芒如同惊涛骇浪中的孤舟,随波起伏,艰难地一点点前行。
檀石余收起了笑容,“以吞天夺日功运转儒门浩然气,你倒是挺有想法。”他正要再度展开天书,加强魔气,却感应到了天书的震动——有什么力量,不受他的控制,从书中流泻而出,笼罩了澹台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