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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火明心
  澹台煋的神识坠入一片混沌。
  这里不见天地山川日月星辰,只有无尽的虚空。虚空中站着一个身影,古朴的衣冠,沧桑的面容,目光穿越千年岁月,静静看着他。
  “又一个想用天书的?”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传来,又像是在心底响起。
  澹台煋一怔,随即向这身影行了一礼,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那道身影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淡淡地道:“我是成汤,或者说,是他留在天书里的一点残魂。”
  澹台煋愣住了,“这……?”
  “这就是使用天书的代价。”那身影擡手轻招,虚空中出现了一道赤红的印记,“大日天火,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火,想要运用它,就得以自身气海承接这天火印记,一生相随,死后魂魄不入轮回,融入天书,成为下一个使用者的引路人。”那声音笑了笑,笑声里有一点自嘲的意味,“就像我现在这样。”
  澹台煋扫视了一圈四周,微微皱眉:“只有您在这里么?”
  成汤点点头,“千载以来,有不少人进入过这里——流着我血脉的商人后裔,又或是强大而有野心的修士。但没有人再选择天火——有些人是被这代价吓退了,直接离开;还有一些,为了力量,和更危险的东西做了交易。”
  交易?澹台煋的心中本能地闪过不好的联想——魔族最喜欢用交易来蛊惑人心,太祖皇帝的残魂并不在此,可见当年他没有选择天火……那,难道他是做了交易?
  他还想再细问,另一道声音在身后的虚空中响起,阴柔、黏腻,像蛇一样钻进耳朵里,“小子,可别被这老家伙骗了。”
  澹台煋猛然回头。
  黑暗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一双幽暗的眼睛,像是深渊里的鬼火。
  他后退一步,“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带着笑意,“重要的是,你是谁。”
  那双眼睛盯着他,笑意更深了:“你是魔神的应身,不是吗?你挣扎这些年,难道真以为自己能挣脱宿命?”
  澹台煋没有说话。
  那声音却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的意味,“贪嗔恨痴,凡世人所执,你无一不有。而这些,哪一样不是魔念?你披着君子皮囊苦苦自欺,可到头来,不还是要走回本来该走的路?”
  “所以,何必那么辛苦?”那声音忽然柔和下来,似劝说,又像蛊惑,“你想要力量?释放你体内的魔念,那些魔气自然会听你的——檀石余抢不过你的。不用承受神火的煎熬,不用忍受经脉的灼烧——多简单。”
  澹台煋的指尖微微颤抖。
  “至于那些诅咒……”那声音笑了,“什么父子失和、兄弟不睦,你们澹台氏一百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再多一重又能怎样?”
  澹台煋闭上眼——果然,泰武帝是和天魔做了交易……所以那些残酷的屠杀,到底是因为东漠人的蛮荒习俗,还是为了掩盖魔气的痕迹?!一瞬间,他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那声音却不放过他,反而凑得更近:“老家伙只告诉你天火的印记会跟随你一生,可没告诉你,承受这印记意味着什么——还记得你的老师么?”那声音带着笑意,“他被火毒折磨成什么样子,你看得清清楚楚。你真的想和他一样?”
  澹台煋的心猛地一颤。
  “当然,你是修士,比他那种纯粹的凡人更经得起折腾,不过,那也意味着你要承受更多、更久的折磨——”那声音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你确定要选那条路?”
  澹台煋睁开眼,却没有去看那漂浮在眼前的天魔虚影,透过无尽虚空,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萧昳回应他的疑问:“孤并不后悔收你做学生,只盼着未曾误人子弟。”——恩师从未放弃过他,那他又有什么理由放弃自己?
  他无声地笑了笑,“你还真说对了,我是挺怕疼……”不待那声音回应,他话锋一转,“但有些事,不是这么算的。”
  说罢,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那天魔虚影,而是走到成汤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澹台煋,第七代魏王,向先圣求取天火印记,以拯吾民吾国。”
  成汤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目光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似是欣慰,又似是叹息。但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你想清楚了?”
  澹台煋郑重地点头道:“请您成全。”
  成汤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一招手,那道赤红的印记便飞向澹台煋。自掌心没入,随着经络一寸寸上行,每靠近气海一分,热意便蒸腾一分,澹台煋咬紧牙关,待那印记投入气海,一道神通法敇忽然浮现在脑海中,正是大日天火的运用之法。
  他下意识地默念这法诀,炽烈的热意在气海中轰然炸开。那一瞬间,澹台煋只觉得整个人被投入熔炉之中——经脉如同被灼裂,血液仿佛在沸腾,连神魂都被那赤红的火意灼得颤栗不已。他闷哼一声,身形几乎要在虚空中崩散。
  成汤的身影静静立在一旁,神色间染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没有任何动作——这本就是必须独自承受的代价。
  赤红的印记在气海中旋转,化作一轮极小的“日轮”,缓缓升起。每转一周,炽热便更盛一分。那火不是人间的凡火,而是自九天垂落的神火,烧尽世间一切邪祟,但同时也炙烤使用者自身。
  虚空中,那天魔的声音忽然笑了起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放开它——让魔气接管,你就不用受这份苦。”
  澹台煋没有理会。他只是咬紧牙关,运转气机将那一轮日轮死死压在气海中央。剧痛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他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然而在那混乱与灼烧之中,心底却泛起一丝隐密的欢喜——总算有一件事,他能做到和陛下一样了……就像一个孩子,笨拙地学着最亲近、最仰慕的长辈,明知学得不像,却仍不肯停下。
  他当然知道不该这样想——陛下若知晓,少不得要罚他几戒尺。可是……在心里想一想,反正也没有人知道。
  澹台煋呼出一口浊气,心神沉入气海。吞天夺日功在体内运转——这门功法本就能吞噬天地能量化为己用,此刻用来熔炼天火,正是最合适的法门。那道霸烈的日轮在气海中终于渐渐与他的气机交融,灼烧的火焰不再积聚气海,随着法力运转周身经脉,伴随着撕裂的剧痛,一道赤金色的火焰,自他体内冲天而起,虚空与迷雾瞬间消退,他周身那原本摇摇欲坠的浩然气,在此刻骤然与天火相融,化作一圈赤金色的光轮,所过之处,魔气如雪遇烈阳,迅速消融。那光轮并不张扬,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威压,仿佛连天地都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檀石余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天火?!”他双手猛地一合,天书骤然翻页,无数黑色符文自书中涌出,化作一道巨大的魔影,直扑澹台煋而来。
  澹台煋的掌心日轮一闪,迸发出一道极细的赤金火线,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轻巧无声的洞穿了那道魔影,四周的黑气如汤沃雪,纷纷溃散。
  檀石余瞳孔微缩,“你当真选了天火?”
  澹台煋踏上一步,沉声道:“拿来。”赤金色的光芒,随着他的手掌一点点向天书蔓延,渐渐包裹书页。
  檀石余感受到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正将天书从他掌中抽离。无论他如何催动魔气,都无法阻止那赤金色的光芒一寸寸吞没书页。黑色的符文开始崩解,笼罩周围的黑光被一点点烧空,他看了眼澹台煋,索性松手,双手成诀,口中发出音节古怪的一声长啸,随着这啸声,数道幽蓝色的弧光自他指尖迸发,裹挟着诡异的气息,向澹台煋急射而来。
  澹台煋脸色微变,这不是魔气,倒像是某种巫术,但他也无暇仔细分辨,只能以儒门浩然气筑起护身屏障硬接。
  但下一瞬,少女娇小的身影挡在他面前,接下了这一击,涂山玖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专心对付魔气,其他的交给我。”随着话音,漫天符光亮起,牢牢锁定了檀石余。
  檀石余脸色立变,迅速向后退去,符光紧追不止,却撞上了一道蓝色的屏障,东漠人的阵中,走出一位手持藤杖的老人,“涂山公主,手下留情。”
  涂山玖皱起眉,“怎么着,南疆巫族是打算背弃荒神,投向域外天魔么?”
  老人淡淡地道:“玖公主说笑了,只是我主尚颇有借重这位檀石大人之处,还请公主高擡贵手。”
  涂山玖微微一怔,随即将目光投向檀石余,同时双手不停掐算,片刻之后,她哼了一声,“巫光,回去告诉荒神,神魔同修不是那么容易的。还不滚!”
  那名为巫光的老人,丝毫不以为怿,略略躬身:“多谢玖公主。”拉着檀石余便欲离开,却忽听一声沉喝,“慢着。”
  澹台煋手持天书,目光炯炯地望向檀石余,“你可敢与孤立约?”
  檀石余一挑眉,“说来听听。”
  澹台煋缓缓地道:“这百年来澹台氏确实有负东漠诸部——既入中原,不当弃旧日族人于苦寒之地。你若能约束诸部遵循汉法,孤便正式册你为东漠单于,允许诸部举族内迁至燕山以北,永为大魏东北藩篱。”
  檀石余神色讶然,“此话当真?”
  澹台煋颔首,“君无戏言。”
  “好,你我击掌为誓——你若许东漠诸部内迁,我自当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