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忆前缘
黑河梁军营帐。
涂山玖在沙盘边忙得不亦乐乎,沙盘上是梁军营寨的地势图,如今被她插了许多小旗子,只见她将这些小旗子不停地移位,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算些什么。却听帐门口传来涂山玫的声音,“太子殿下呢?”
“在后帐和小姜不知道嘀咕些什么呢……”说着涂山玖看了她一眼,不由露出讶色,“玫姐这表情,是出什么事了么?”
涂山玫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我看过萧昳的脉象,这病势怕是很难拖过立冬……若能安心静养还好些,可以他的性格,这种时候要他罢朝不视事,大概和要他命也差不多了。”
涂山玖听得直叹气,“啧,这消息还是先别告诉太子殿下吧——难怪陛下那天话说得这么决绝,怕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只是到时候殿下真知晓了,得多难过啊。哎,这都是什么别扭的情感——明明互相担心得很。”
碎碎念间她一眼瞟见涂山玫腰间的玄雷剑,倒有几分吃惊,“看起来玫姐是打算和那个小混蛋拼命了?——要说呢,凭我们姐妹之力,若是不计后果,也不是不能在半年甚至更短的时间之内助殿下平定魏国,但这么做可得把能破的规矩都破一遍。”
涂山玫叹了口气,“若只是对付魔神应身倒也不算坏了规矩,就怕这小子比我想象中更麻烦。”说罢她一转话题,“你方才说的小姜,是逍遥宗那位清禾真人?”
“就是他喽,仙门这会儿也该有点子动静了吧——魔宫都闹腾成什么样了。”
涂山玫轻叹一声,“仙门规矩一向多……不过有消息说各大宗门已经有所反应,估计不日内就该有仙人到这军营——这是正经大事,我看你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我实在懒得理他们。”涂山玖撇撇嘴,“规矩约束仙门自己人也就罢了——邪修横行,青丘出手收拾还得被他们埋怨……这算哪门子道理。”
“要是没有这些规矩压着,你已经打算直接杀上嘉关了是不是?”
“还是玫姐了解我。”涂山玖说着耸耸肩,“不过也就是这么想想罢了,真这么干,师父得骂死我。”
涂山玫狠狠瞪了她一眼,“你还知道啊。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后续的仙门来人。”
涂山玖忍不住抱怨,“玫姐你也太小心了,你都打算用玄雷剑了,还怕别人看出青丘参与了这件事么?”
涂山玫淡淡地道:“那不一样,澹台煋是魔神的应身,传闻又身负魔源,别说动用神兵,就算是请师父和姬长老出手,闹到了上清天,也是我们占理——但要是对付凡人,就另说了。”
涂山玖显然抓到了不同的重点,“怎么,师父和姬长老也要来么?”
涂山玫正待解释,帐外传来萧凌的声音,“阿玖姑娘说谁要来?”
涂山玫转身和他见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凌忙还礼道:“拜见青丘帝姬。”涂山玖听他又是这般称呼,忍不住笑道,“之前就想说了,你叫我阿玖姑娘,怎地对玫姐就是规规矩矩地称帝姬?该一样叫玫姑娘才对吧。”
涂山玫回头微嗔地横了她一眼,“别闹,萧昳才这么叫我。”又转向萧凌道,“芷清从前叫我玫姐,算起来,你该称我一声玫姨。”
萧凌听她直呼母亲的闺名,语气亲昵随意,不觉微微一怔,“帝姬认识先母?”
涂山玫笑了笑,轻声道:“我认识你的父母,也认识你的外公。不过,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父亲还是云阳王……要说起来,我的符咒到有一小半该算是你父亲教的。”
萧凌闻言不禁谔然,涂山玫见他如此神色,倒也有些奇怪,“萧昳没告诉过你么?宫中藏书阁的子部中,收藏着萧秉玄手书的一套符箓图鉴,这套图鉴将仙门符法第一大宗昊然宗的上千种符咒与符阵去芜存菁,重加编撰,更生出许多前所未有的变化。当年我心慕先贤遗泽,有心一窥奥妙,但萧秉玄遗命,这套书不得出藏书阁,而宫中规矩,轻易也不许外人入阁观阅藏书……”
说起往事,她的嘴角不觉浮现出一丝笑容,眼底也泛起一缕柔和的光,“猜猜你父亲最后想了个什么法子?”
萧凌想了想,“藏书阁的规矩,不许在阁内抄录书籍——难道是要强行记下后默录出来?可父皇不懂法术啊……”
涂山玫轻笑着点点头,“他费了近半年功夫,为我默录出这套图鉴——我是真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不通半分符法,却能把十几册最为艰深的符箓图鉴分毫不错地凭记忆重绘出来。”
涂山玖忍不住插嘴,“半年时间就能记住昊然宗所有的符箓阵法精要,这记性真是……当年号称仙门第一符道天才的萧秉玄都没这本事吧?”
涂山玫轻轻叹息一声,“是啊,可惜了,他若是能修习法术,只凭这记性就足以成为符道大家……”
萧凌闻言,沉默了片刻方轻声道:“母亲以前曾说,父皇有过目不忘之能,博闻强记当世无出其右,就算是外公都比不上。那时候我不信,跑去问父皇,他只笑着说,藏书阁中的书,他都看过……如今想来,这该是都记得的意思。”说着他眼中露出苦涩之意,隐隐浮起一层薄雾,“我从师门回宫时,父皇曾提起过藏书阁中子部玄字柜里或许有我用得到的书……可当时我没放在心上。”
母亲过世时,他已有十岁,此后父亲的变化落在他眼中,便如刻刀一点一点在心间留下印记——他看着父亲眼里不再有过去温和的笑意,变得日渐沉郁,也看到父亲处置大臣的手腕日益严酷,记忆中温雅谦谨的君子,成了朝堂上深沉刻忌的帝王——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父亲,终于在十五岁那年选择了逃避,应齐先生举荐去仙门修炼。虽说仙门弟子三年一考,但世家子弟拜入仙门,若非极有天赋又真正有意长生,多半不过一两载即归,而他在逍遥宗待满三年,不但结得元婴,后来更渡过化神雷劫,若只为了通晓道法,以便来日执掌破军剑,他早该回京入朝——他自然知道,身为当朝唯一的嫡出皇嗣,仙门不会是自己的归宿,但每每想到那吞噬了他少年时所有美好记忆的朝堂,心中难免抗拒,归期一拖再拖……然而师尊算到天象变异,帝星危摇,君子以忠孝立身,岂能坐视不理,他这才决定回到梁都。可直谏无讳,匡正人主,是为臣之道,若用在父子之间,只能是彼此更见疏离……
涂山玫见他神色黯然,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我要是没猜错,这套符法与破军剑有彼此配合之功。”
萧凌长吁一口气,平复了神色,向涂山玫深施一礼,“多谢帝姬。”
涂山玫笑着摇头:“怎么,你还叫我帝姬?”
萧凌迟疑了半晌,终于改口,“多谢玫姨。”他顿了顿,再度行礼道:“玫姨,我有一事相求——听小师叔说,青丘医术独树一帜,可否请您……”
涂山玫擡手止住了他的话,“你是担心陛下的病情吧——丹宸医仙的岐黄之术在我之上,有他在,不用过于担忧。”
萧凌苦笑道:“可齐先生不肯向我透露分毫内情,说是陛下有命,不许他向任何人提起。”
涂山玫轻轻按了按眉心,“萧昳还真干得出这事——只是你们父子君臣之间,齐先生确实不方便多话……你若真想知道,倒不如直接去问你父亲。”
萧凌低下头沉吟不语,涂山玫见状又道:“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战事——若是军机不利,反增陛下忧烦,只有更添病势。”
萧凌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小师叔方才与我说,仙门几大宗门已然议定,十日内便会有人赶来军前——听小师叔的意思,除了我师父会亲自前来,衡阳宗和昊然宗还有凝香谷都会派长老出马。”
涂山玖一听,啧了一声:“总算舍得动了,可比我想象的慢。”
涂山玫瞪了她一眼,表情却有些微疑惑:“凝香谷居然来凑热闹?丹宸殿和神工谷反倒没有人来么?”
“澹台煊手下的伏玉据说是凝香谷的弃徒……”萧凌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憾然,“齐先生已在梁都多年,丹宸殿大概是为了避嫌……神工谷自从樊大师为太祖皇帝打造破军剑后,就很少再与仙门往来,不过我听说衡阳宗这次派来的公冶长老在阵法之外,也颇擅炼器之道。”
“昊然宗都来人了,丹宸殿这又是避的哪门子嫌?”涂山玖说着忽然咦了一声,“昊然宗擅长符法,逍遥派长于剑术,凝香谷有御兽之能,衡阳宗来得这位既懂阵法,又善炼器——他们是要布四象伏魔阵么?”
涂山玫缓缓点头,“多半就是了,这倒也好,若有此阵,对付魔宫也多几分把握。”心中却在暗想,凝香谷一向避世南荒,少于其他仙门交往,此番特意前来,恐怕背后另有缘由,不只是为了一个弃徒那么简单。
帐中气氛渐沉,涂山玖撇嘴不再说话,只用指尖拨弄沙盘上的旗子,萧凌望着沙盘上遍布的标识,不由好奇,“阿玖姑娘,这是?”
“哦,我打算在营寨里布个大阵,这是个草图——魔宫那帮人可不讲什么规矩,真要役使妖魔杀上门来,有阵法在好歹能抵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