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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念崩乱
  天色渐渐放明,嘉关已然在望。澹台煋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他望着远处的嘉关城墙,长出一口气,却散不去心中郁结。
  梁王那句话,仍在耳畔回荡——“君在亲与师前,魏王该早已明了此节。”
  若是痛骂他忘恩负义,或是厉声呵斥以怨报德,他反而容易承受,毕竟,那是他早有预想的结局……
  偏偏梁王只淡淡一句,不带怒意,也无恼恨,仿佛只是理当如此。然而正是这份理所当然,像钉子死死钉在心口,叫他喘不过气来。
  识海里魔神冷笑连连,“小子,你也太可笑了——这么一句话都受不了?还是说,你非得挨顿骂才舒服?”
  澹台煋抿唇默然,那不是简单一句话而已,那是师长最后的提点,而这份心意,让他之前所有的揣测显得何其可笑——若善意当真有所求,到这般生死关头,陛下何曾要求过他什么?反倒是仍在提醒他:既然选了王位,便当立心为君,不必再执念过往。
  可他又要如何放下?
  他分明记得,十岁那年,初到异国,殿上的君王温言抚慰:“远来为客,诸卿当待之以礼,不可轻慢。”
  也铭刻于心,十二岁时正式拜入儒门,座上恩师的和颜叮咛:“既行了拜师礼,往后你们几个便是同门,须得彼此照应,互相扶持。”
  于他而言,这是飘零的孤雁忽然有了栖身之所。在梁国十年,他曾立意要做个君子,用儒门的规范来匡正约束自己的言行举止,因为,他所依凭,敬仰的师长,是位君子——他不想承认,却也无法回避,在他心里,对萧昳的孺慕,早超过了与澹台泓的血缘。
  可如今,这平静而冰冷的一句话,割断了所有牵绊,他觉得自己再一次成为无根的飘萍,彷徨无所适从。
  魔神笑得更大声了,“你小子真是莫名其妙——人家父慈子孝,与你何干?你又不姓萧。”
  他不想去听的,可一想到萧昳为了萧凌,宁愿违背君子之道,甚至不惜以己身为注,他就觉得自己嫉妒得要发狂——对,就是嫉妒,那些在过往的十年间被他牢牢压在心底,不能显露,也不敢正视的嫉妒,此刻萦绕心间,盘旋脑海,刺激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别说了!”澹台煋怒喝一声,随即意识到不好——他一时心绪激荡,竟真叫出了声。
  白羽和月荧心都被骇了一跳,澹台煋死死攥紧双拳,直捏得指节发白才勉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心知这副样子若是去与群臣议政,怕不是要将一腔郁怒都发泄在他们身上……
  对了,玥儿,该先去见见玥儿——一想到那个娇俏的女孩,他的神色渐渐宁定,双手也缓缓松开,低声道:“白羽,带月女官去城中安置,孤要先回后堂静一静,晚些再应付卢世宁他们。”
  ——此刻,他唯一的指望,也只有叶玥了。
  后堂静室。澹台煋推门入内,叶玥已在屋里候着,显然是一夜未眠,见他身影出现,眼睛立刻亮了几分,快步迎上前。
  “你回来了!身上……可有伤?”她伸手欲去替他拂拭衣袖上的风尘,眼神满是关切。
  澹台煋微微摇头,低声道:“无碍。此行……也算没有白走。”
  他略一停顿,缓缓吐出一句:“母亲的骨殖,我带回来了。还有,月姨我也接回来了。”
  叶玥一怔,“月女官?那太好了。我还念着她做的点心呢……”她似是想缓和气氛,语调轻快地笑道,“记得以前我们总辩论月女官做的糕点和御膳房的手艺,到底谁更高明些,那时节你和二殿下争过好几次,有一次说急了,还……”
  话未说完,澹台煋脸色已骤然一沉。
  “够了!”他猛然擡眼,冷厉的目光像刀子般割来。“别在我面前提他!”
  叶玥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退了一步,一脸愕然,“这是怎么了?我就随口一说……”她忽而意识到什么,神色微变,“在梁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澹台煋胸口起伏,指尖微微发抖。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翻涌,他陡然冷笑出声:“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萧昳为了他的宝贝儿子,要动用破军剑和我拼命。”
  这是他第一次在人前直呼梁王的名讳,话一出口,便已后悔,但也收不回来了。
  叶玥脸色大变,“你说什么——你对陛下动手了?!你答应过我的……?”
  澹台煋本在暗自懊悔说错了话,但此刻被叶玥一逼问,怒气再度上涌,直冲胸臆,一时口不择言,冷笑道:“可惜昨夜有人搅局——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护萧凌多久……”
  啪一声脆响,叶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她眼中满是泪水,“混蛋!”扭头便跑了出去。
  澹台煋怔怔立在静室中,他想要去追回叶玥,却又不敢——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把玥儿气狠了。方才那一声直呼“萧昳”,余音犹在耳畔,他心里亦是一阵发冷。
  儒门重师道,十年来,无论独处、默念,他从未直称过这个名字,更不曾在旁人面前失过分毫礼数。可方才那一瞬,他竟真的喊出了声。
  他缓缓擡手,指尖触到脸颊,久久未曾放下。心绪翻涌,怒意、懊悔、空虚交杂,像是被硬生生剥去了最后的遮掩。
  门外有侍从低声请示,他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语调冷硬:“传话下去,着群臣在前堂候命,孤片刻就到。”
  他转身负手,脚步沉稳,却不知自己额角青筋仍在隐隐跳动。
  镇守府正厅,群臣肃立,澹台煋缓步而入,乌衣曳地,目光冷峻。
  “参见陛下。”群臣齐声拜伏。
  澹台煋只是微微颔首,径直入座。
  白羽上前低声禀奏:“陛下,卢、崔两位大人已将近日处置诸事列为条陈,但有一事——黑河一役,我军折损颇多,二位大人对如何处置杨将军各执己见,还需陛下决断。”
  澹台煋扫了两人一眼,卢世宁率先出列,“启禀陛下,杨万先虽失渡口,但素有守御之才。如今春暖,黑河水涨,便于水师大船横渡。臣以为,当重建渡口营地,防备梁军突袭,如此方能稳固边防。是以,不如让杨万先戴罪立功,重整渡口防务。”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此举既能振士气,又能彰显主上用人不疑之度。”
  崔崇哼了一声,“渡口一役损失惨重,岂能轻轻放过?赏罚不明,又何以整军纪振军心?再者水寨已毁,要重新调度诸般事物,非一时一刻之功,依臣之见,应调邺城斛律先来镇守嘉关,陛下宜早日回京,以安朝局。至于渡口,只需设小哨监视动静即可——水寨是为南下所设,若只守御,重心乃是嘉关。”
  卢世宁冷笑:“崔公此言,未免懦弱。梁军气势正盛,若我等退缩,岂不助长其锋?且斛律先来嘉关,邺城调度转运重任又当交予何人?”
  崔崇毫不退让:“嘉关如今粮草积蓄足够十万大军一年以上度支,若只守御,半数军队尽可调回邺城,不需在此空耗,到时调度转运皆不为难,至于邺城守之职,另择能臣任之便是。”
  ………………
  两人言辞渐渐激烈,几乎要当庭失礼。其余群臣面面相觑,不敢插话。
  澹台煋的目光冷冷扫过他们,心中却一阵烦躁。一个念头蓦然升腾——萧凌在梁军营帐中,不知可曾遇到过这等场面?想来是不会的——他的东宫少师殷浩,是两朝老臣,清流领袖,有这位殷少师在,边郡士族翻不起大浪,而叶啸更是将骁骑卫都送了出去,这等厚礼,军中宿将们想来也都看的明白——陛下为他设想的当真周到……
  胸口骤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郁结,仿佛有声音在识海深处低笑:“你看,这就是差别——你得亲力亲为应付这帮大臣,但有人就只需坐享其成。你又凭什么和他比呢?”
  澹台煋指尖微颤,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够了!”他猛地一掌拍案,玉案几乎震裂,大厅内登时鸦雀无声。
  他眼神冷厉,声如寒铁:“不过一战受挫,诸卿未免畏敌如虎。一月之内,孤要让萧凌知道厉害!”
  群臣尽皆低头,“陛下息怒。”
  澹台煋冷哼一声,袖袍一拂,转身而去。
  卢世宁和崔崇对望一眼,神色各异,却都有几分忧色。
  夜色沉沉,风声呼啸而过,檐角的铜铃发出清冷的叮当声。澹台煋独坐静室,案几上的烛火摇曳,他的神色看来却有几分茫然——脑海中仍回荡着白日群臣争吵的声音,交织成令人厌烦的嗡鸣。他想起殿中自己的一掌拍案,众人随即噤若寒蝉,当时固然胸中痛快,可过后细思,却只觉茫然无奈。
  小狐貍是个藏不住话的,玥儿又还在和他赌气……他怅然发现,自己竟无人可诉衷肠——幼时那种无依无靠的孤寂感陡然充斥心间,他擡手轻按眉心,闭上眼,破天荒地想找识海里那位聊聊,然而,那个聒噪的家伙此刻偏生一言不发。
  他苦笑了一声,目光重新凝聚在案上那枚玉简——他知道以力压人难以长久,可他根基浅薄,若眼下不能压服群臣,又谈什么长远?仿佛回应他的念头,玉简上的淡淡清光显得愈发幽深。
  他定下心思,双目微闭,运转功诀。法力自丹田涌起,奔腾入四肢百骸,似有烈焰焚烧经脉,又似清泉洗涤尘埃。痛与畅快交织,不知不觉间,唇角竟泛起一丝笑意。
  仿佛与他周身的法力呼应,玉简上溢出的光华渐盛,氤氲如水,却在殿中投下森森阴影。隐约间,他只觉识海深处浮现出无数低语,既似往昔经义的朗声诵读,又似魔渊深处的叹息。那些声音交缠不休,逐渐凝成一股浩瀚而冷厉的意志,裹挟着他的心神沉溺的更深。
  烛火摇曳,一瞬间几乎要被无形的风吹灭。法力流转间,所有迷惘烦恼似乎也随之消解,郁结渐去,只余一念在心——你既要我立心为君,那我便以此心为刃,做一个真正的魏王,叫天下人都看清,到底谁才是天命所归!
  识海深处,那原本沉默不语的声音,终于低低笑了一声——“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