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义两难
嘉关城中,夜色沉沉。澹台煋的伤势虽不致命,却也不轻——传说境大妖的本命神雷再加上一记神器加持的法敇,岂是容易受的,虽说最后那一下法敇的力道被魔神消去大半,但也打得他气机紊乱,法力在经脉中不受控制地乱窜。寂渊和姒阴想要助他疗伤,却被他赶了出去,“孤自可调息,不劳二位。”
静室内悄然无声,唯有烛火安静燃烧,澹台煋闭上眼,体内法力运转不畅,耳畔似仍回荡着那一刻的疯狂——当魔神意识侵入,他的眼中一切都无足在意,兵马、城池乃至天地,皆如枯朽草芥,唯有毁灭的冲动,欲将世间扫空。
他猛然睁开眼,额角冷汗涔涔。心中无端泛起一个念头,若当时玥儿在身边,那……一念及此,只觉得呼吸都为之一窒,不敢再细想下去。
明安姑姑的声音忽在记忆深处回响——那时初到魏国,他想劝玥儿回去,莫扯入魏宫的恩怨,叶玥却执意相随。当时荆明安看着他,沉沉叮咛:“若是好事难成,希望小殿下能记得今日叶姑娘为你所舍弃的,放她自由,愿她幸福。”
当初,他只觉得姑姑多虑。如今,这句话却如利刃般扎进心底——玥儿再待在他身边,已不只是好事难成,怕是要有……性命之忧。
心潮起伏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到了门口忽然顿住,似是迟疑了一瞬,才推门而入——叶玥抱着药匣,眼眶微红,急急奔到他身前,“翩然说你受伤了,我……”
澹台煋心头一颤,几乎要伸手抚她发丝,向她倾诉由来种种,可话到嘴边,却被胸中压抑的阴翳生生扼住。他猛地别过脸,低声道:“我无碍,你不该来的。”
“如何不该?”叶玥上前一步,哽咽着拉住他的手,“我法力虽不济,医术却还成——你伤在哪里,快给我瞧瞧……”
听到她软语关怀,澹台煋不禁握紧了她的手,转头凝望着她,眼底柔光莹然,但旋即他就狠下心,甩开叶玥的手掌,转过头冷声道:“出去,孤用不着你在这虚情假意。”
叶玥愕然,大滴泪珠自眼中滚落,“你,你说什么?”
澹台煋的心随着她的话音而颤抖,却只能扭头不去看她,双拳紧握,将指节攥得生疼:“孤让你出去。”
叶玥气得将药匣砸在案上,药匣弹开,几瓶药粉洒落一地。“你,不可理喻!”她转身哭着跑了出去。
室内重归寂静,澹台煋缓缓闭眼,肩头微颤。他低声呢喃:“明安姑姑,我没有辜负她……只是,放她走而已。”
叶玥一路跑出了镇守府,看着眼前空旷的街道,深沉的夜色,心中一片茫然。不知不觉间,漫步到城楼边,清凉的夜风让她渐渐冷静:“小乌鸦不该是这样的人——是他真的变了,还是魔宫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擡手胡乱拭去眼角的泪痕,咬着唇,低声对自己道:“不行,得去找翩然问个清楚——若是他……若是他真变了,也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将消息传递给仙门和青丘后,连日来姜清禾与涂山玖研究阵盘,而涂山玫则将萧秉玄所传下的符咒精要一一教授萧凌。这天四人正在帐中商议,忽见阵盘上灵光闪动,姜清禾脸现喜色,“是掌门师兄到了。”
话音未落,太子洗马祝文生急匆匆地掀帘而入:“殿下,营门外有不少仙门来人,为首似乎是殿下的师门,还有其他仙门高人……”他略略一顿,“殷少师说在其中还见到了济安王殿下,他已前去迎客了。”
闻言萧凌有些讶然,“王叔居然来了?”
涂山玖仔细看了眼阵盘上闪烁的光点,微微笑道,“昊然宗这次可是下了功夫——至少来了十二位天人境修士。”
涂山玫一挑眉,“十二元辰阵?”
说话间,帐外鼓角声起,不多时,只见一众修士缓步入营,气机如山岳叠嶂,压得四周士卒几乎屏息不敢言语。到了中军帐前,数十名修士自动分列两旁,唯有两位在殷浩引介下一前一后进入主帐。
当先一人鹤发童颜,双眸神光湛然,但全身气机却收敛如渊,正是逍遥宗掌门云踪真人。他步入帐中,目光落在萧凌身上,神色颇见欣慰:“好,好,果然已至天人之境,这趟雷劫……也算因祸得福。”
萧凌见到师尊,忙起身行礼,但目光却不觉向云踪身后瞟去——那儿站着位一袭青衫的文士,青布缁冠,却不掩眉宇间的天生贵气,容貌和当朝天子颇为相似,只是少了帝王的威严庄穆,却多几分仙人的轻灵洒脱,正是济安王萧晖。
涂山玫见了他,却轻哼一声,“你居然舍得下山了?”
萧晖闻言向涂山玫行了一礼,“见过青丘帝姬——既入仙门,红尘旧事皆为浮云,不当栈恋。”
涂山玖见二姐脸色不虞,立时打岔,“我看昊然宗来的人不少,这是要摆十二元辰阵么?”
云踪真人哈哈笑道:“不止如此,昊然宗的十二元辰,衡阳宗的颠倒五行,凝香谷的四灵御兽,再加上我逍遥宗的三绝剑阵,正好是四象伏魔。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如今情势却有些变化——管长老发现了伏玉的踪迹,追了过去,我让公冶师侄跟着照应,怕是一时间赶不过来;再者,清禾传讯,说澹台煋一度受魔神意识操控——未知详情究竟如何?”
涂山玫叹了口气,“只怕传闻是真的,澹台煋若不是魔神的转世便是魔神的应身——这小子在那两个魔宫修士撺掇下多半已练了吞天夺日功。”
云踪皱起眉,“这却不大妙——他终究也是一国之君,仙门不便处置……”
萧凌目光坚定,沉声道:“师尊不必忧心——他是弟子的对手。”
听到这话,萧晖脸色微变,正想开口,涂山玖已抢先道:“这事你少掺和,魔神可不是好玩的——我已经传信回青丘了,师父和姬长老过几日就到。”
云踪神情略显诧异,“国相大人要来?”
涂山玖撇撇嘴,“上清天的诸位上神们不肯动弹,青丘只好越俎代庖。”
这话却说得仙门诸人都有些讪然,涂山玫忙打圆场,“魔宫修士和赤翼妖军数量不少,还得偏劳诸位,只是有一点须得计议——如何让他们和魏军分开行动?”
云踪沉吟道:“我等原是打算诱敌出击,只要妖军出了嘉关,就由各宗长老率弟子布下阵势,围困妖军和魔宫修士。至于其余魏军,却需各位将军率军阻截……”他顿了顿,“但如今管长老和公冶贤侄都不在,衡阳宗和凝香谷的弟子缺少统御,此法恐难奏效,只能择地预布阵法,设法诱妖军入伏。”
萧凌应声道:“不如弟子率军叩关,不怕澹台煋不出来。”
“这不好——其一,魏军既已失了水师,必不肯过河,而要在对岸布置阵法,难以瞒过对方瞭哨;其二,太子殿下亲自出阵,风险太大。”萧晖摇摇头,看向云踪真人,“依我之见,不如先等管长老和公冶长老回来。”
不待云踪回应,萧凌坚持道:“魏军不会过河,赤翼军未必——黑河天堑拦不住修士和妖魔,倒正好免得误伤凡人。”
殷浩急道:“殿下,不可如此行险!”
萧凌还想再说,云踪瞪了他一眼,“你初度雷劫,不好好铸炼气机,尽想着胡闹。”他想了想,对涂山玫道,“既然青丘有上神将至,不如我等且先着弟子演练阵法,纯熟应变,一则待管长老他们前来汇合,二则等樾国相到了再做定夺——帝姬以为如何?”
涂山玫思忖了片刻,“也好,就先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