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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噬道吞基
  夜色深沉,伏玉与澹台煊对坐在残破石殿中,火盆中跳跃着阴绿色的鬼火,照得两人面庞忽明忽暗。
  澹台煊神情阴鸷,手指不住在案几上轻敲,忽然冷笑:“世家早已抛弃了我,就算澹台煋死了,我也没有再登上那位置的机会。可——”他声音忽然低沉,几乎是咬着牙齿,“我要看着他死,亲眼看他血溅当场,才算消得下这口恶气。”
  伏玉微微侧首,眼底掠过一丝异样的光。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伸手,为他斟满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殿下何必如此自伤?您是先帝诏立的太子,有嫡长名分,现下不过一时挫折——魏国的朝堂,也不是只有世家说了算。”
  澹台煊冷哼一声,却没有拒绝这杯酒。
  伏玉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温柔下来:“魔宫如今势大,我们也只好暗中行事。不过澹台煋这般锋芒毕露,早晚招惹得仙门出山——何不等他们拼个两败俱伤,我们再收拾残局,那时候才能真正一击得手。”
  她的指尖在酒杯边缘轻轻划过,像是无意,却带着一点亲昵意味——仿佛在逗弄一只躁动的宠物。
  澹台煊神色微怔,似乎被安抚了几分,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若真有那一日……都是你的功劳,本王绝不会忘记。”
  伏玉嫣然一笑,正欲开口,忽然眉心微蹙。她伸手在虚空一划,掌心浮现出一枚暗红色的阵盘,其上符纹亮起,闪烁不定。眼神不由一凛:“来了。”
  澹台煊也随之望去,只见阵盘上隐约浮现一个奇特的徽纹,他有些疑惑地看向伏玉,只听她低声解释道:“这是凝香谷的印记——妾身之前布了个阵法,如今鱼儿上钩了。”
  “管彤?”澹台煊冷笑一声,“这么急着来送死。”
  伏玉目光冷厉,眸中却有几分兴奋之色,她起身轻扬袍袖,阴火骤然熄灭,殿中陷入一片寂静的黑暗,“殿下且先安坐,妾身去去就来,到时有一份大礼献上。”
  古庙废墟,残墙断柱之间生着一层薄雾,似雾非雾,带着腥甜的气息。若细细望去,便见到断裂的梁木上、倒塌的石碑下,都隐约刻着细若游丝的符纹,与枯藤交缠,仿佛一条条潜伏的毒蛇。
  夜风吹动,符纹微光忽隐忽现,连残破佛像的眼眸中也闪烁着冷芒,好似无数死寂的目光,在暗处静静窥视。
  这不是寻常迷阵,而是伏玉以傀儡术改造御兽阵法的结果:每一根枯藤、每一块碎石,皆可化作她的傀儡。更隐秘的是,阵中流淌的兽息暗合凝香谷秘法,能引动入阵者的御兽印记,使其神识震荡,难以自持。
  管彤方一踏入阵中,心口便是一紧,耳畔似有万兽低吼,压得她真元运转滞涩。她神色陡变,怒声低喝:“逆徒……竟敢把我凝香谷的道统,炼成这等魔障之阵!”
  阴雾深处,一声轻笑缓缓响起,“师尊,我这阵法如何啊?”
  管彤衣袍鼓荡,双袖齐振,只听得一声如惊雷般的怒吼,一头银背巨猿自虚空幻现,双拳如山,踏地之势震裂残墙。紧随其后,一声清越长鸣划破夜空,铁翅仙鹤展翼而出,双翅如刀,振翅之间风刃呼啸,锋芒毕露。
  两兽配合默契,气息连环相生,使得管彤整个人的威势拔高数倍,宛如御兽宗的古老祭司再临。
  阴雾深处,伏玉双目一凝,眼底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化作贪婪。她缓缓吐息,心中暗道:“两契同御……当真是了不得的禀赋。若能夺下她的道基,我便可借此突破桎梏,将傀儡术推向全新的境界。”
  管彤立于两兽之间,冷声喝道:“逆徒!御兽之道,本是沟通天地灵机,你却将其与傀儡妖术合一,炼作魔障!今日,我必亲手擒你回谷,以正师门!”
  “正师门?”伏玉轻笑,衣袍鼓荡,四周傀儡齐齐睁开鬼火般的眼眸,声音冷冽如刀:“称你一声师尊,是看在旧日情分——我的大道,可不是小小凝香谷所能传授。”
  随着她引动法诀,阵纹齐亮,万千傀儡轰然扑出。
  银背巨猿举拳震碎一列傀儡,铁翅仙鹤振翅掀起万千风刃,斩裂阴雾;但四面八方仍有无尽的木偶扑来,宛如浩瀚的森罗阴兵,硬生生将二兽陷入无止境的厮杀——银背巨猿拳力惊人,可方一拳击碎数具傀儡,立刻又有十数具扑上;铁翅仙鹤双翼振斩,风刃呼啸,将一片傀儡劈作齑粉,但阵纹流转之间,残骸又被阴火点燃,再次凝形。
  管彤额上沁汗,全力御使两兽,仍旧被逼得步步后退。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心念沉稳如磐——她等的,就是伏玉亲自现身的那一刻。
  终于,阴雾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咒声,阵光骤然收拢。伏玉袍袖飘摇,缓步自阵心走出,双目冷厉,十指掐诀,一股森然气机骤然弥漫开来。
  “师尊,”她声音低缓,却带着令人心悸的狂热,“谷主从前总说,您的道基是万中无一——如今,它该归我了。”
  虚空中骤现一个漩涡般的黑洞,直对管彤胸口气海,呼啸间,竟牵扯着她与两兽之间的契约之力。银背巨猿仰天嘶吼,铁翅仙鹤翅羽竖立,显然都感受到那股吞噬之力的恐怖。
  管彤瞳孔收紧,手腕轻轻一抖。原本盘绕如镯的金线飞蛇猛然一震,化作一道金光电芒,悄无声息地直奔伏玉咽喉!
  “去!”
  这是她从未示人的底牌。这飞蛇全身坚硬胜铁,兼之身形细小迅捷,又带着剧毒,一旦咬中,纵然是传说境修士,也要立刻身中剧毒。
  伏玉脸现讶色,却不闪不避,反而双目骤亮,身前的黑洞陡然一震,吞噬之力收束笼罩在金线飞蛇上,顷刻间便将这异种毒蛇吸作一具空壳,。随着轻飘飘的蛇尸悠荡落下,阵内回响起伏玉阴森而得意的笑声:“厉害,居然是三契同御——你可真让我惊喜啊,师尊。”
  随着话音,黑洞旋转,吞噬之力呼啸。管彤被死死压制在漩涡气机之下,胸口灵光摇曳,气海中与两兽的契约之力正被一丝丝剥离,拉扯得她面色惨白,唇角溢血。银背巨猿与铁翅仙鹤也同时嘶鸣,气息虚弱,显然与主人的道基同受反噬。
  伏玉立于漩涡之前,长发飞舞,眼神中透出几分狂热的贪婪。她感应到外阵正被触动,隐约有一股力量在逼近,神识一扫阵盘,虽不识来人,但见他样貌年轻,着了一身衡阳宗弟子的服色,便只当是衡阳宗的高阶弟子,心中微微冷笑:“呵……正好。既然来了,就都化作我的口粮。”
  其实她若细察阵盘,不难发觉来人气机内敛,法力磅礴,不像是寻常天人境修士。但此刻在吞噬之法催动下,心神贪欲横生,不复平时清明,只想着夺取管彤的道基之后,再添一份血食,竟是无暇细辨个中究竟。
  她擡手一推,吞噬之力更盛,黑洞之中隐隐泛起青黑之气——那是她方才吞下金线飞蛇剧毒后化作己用的力量,如今也融入其中,使得吞噬之力更显阴邪可怖。
  管彤咬牙怒喝:“孽障!你连毒也敢吞?!”
  伏玉神色狂热,低声道:“师尊,您该明白,凡是能成就我大道的东西……我都会吞。”
  然而下一瞬,符文骤亮,一道白衣身影踏破阵势而入。青年面容清俊,眉目间却带着坚毅,双眸炯然如电。随着他步入,天地间轰然一震,澎湃如海的清灵正气卷入阵中,如泰山压顶,竟硬生生镇住了四周的阴火鬼雾。来人手执一口古剑,剑身符纹流转,隐隐有阵纹光影与剑意呼应——剑势虽未动,却仿佛牵引着整片山川地势的脉络,压制了傀儡迷阵的威力。
  管彤乍见之下,又惊又喜:“公冶长老?”
  伏玉却瞳孔一缩,第一次真正动容——原来他便是公冶明,衡阳宗最年轻的长老。看方才这一手玉山清灵诀的威势,只怕已是传说境。
  公冶明剑锋微擡,气机昂然,剑身符纹与日月星辰天地之理暗暗呼应,犹如以一人之力掌控周遭山川地脉形势。“伏玉,你修炼魔道吞噬之法,又意图暗害师长,如此背谬妄为,仙门岂能容你!”
  伏玉冷笑一声,猛地掐诀,阵盘光芒一闪,漩涡收束,将管彤与两头异兽牢牢困在阵心,锁死不动。随即转身,双袖翻卷阴火,直面扑来的白衣青年。
  刹那间,阵中轰鸣之声不绝。伏玉双手翻飞,傀儡大阵如同万军齐动,黑雾滚滚,阴火燎空。公冶明长剑一振,剑光清越,竟牵引天地灵机,逼得傀儡行动凝滞。
  伏玉心下一阵骇然:“这是什么法术?竟能以剑意入阵,夺我大阵运转?”
  她立时催动吞噬魔功,黑洞浮现,撕扯剑意,将其炼化为己用。阴火愈盛,法力源源不绝。
  公冶明气血翻涌,脸色渐渐苍白,却仍一步不退,玉山清灵诀展开,清正的法力如汪洋拍岸,硬生生顶住她的攻势。阵中傀儡时而停滞,时而错乱,好似齿轮失去协调。伏玉虽凭着双方法力的消长逐步占据上风,却始终无法拿下对手。
  天际渐露鱼肚白。伏玉心中一紧:“再拖延下去,若有别的仙门长老循迹而来……可就难以应付。”
  她目光一转,猛地回身,双掌一合,法诀倾泻而出。困在阵心的漩涡骤然扩张,直罩向管彤。“先吞了你,再慢慢磨他!”
  黑洞旋转,吞噬之力如潮水般卷向管彤,银背巨猿与铁翅仙鹤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嘶鸣。
  管彤面色惨白,七窍血流不止,却鼓起最后一点力量,向公冶明厉声喝道:“公冶长老,快走!”她身后两兽仰天悲吼,眼中亦流露出人性化的痛苦与决绝。
  漩涡呼啸,吞噬之力如山崩海啸,直卷管彤气海。她胸口灵光摇曳,面色惨白,眼中却仍透出决绝:“快走!”
  公冶明目光一沉,手中长剑骤然嗡鸣,符纹尽数亮起。体内法力疯狂运转,血气逆流,浑身经脉几欲迸裂,却在剑光中汇聚成一股浩然狂澜。
  “既然如此——便以我道基,搏这一线生机!”清越的剑鸣冲天而起,竟与四周阵理相合,化作一道惊天剑罡,径直轰向阵心。
  伏玉脸色大变,急欲转身抵御,但她此刻正全力运转吞噬之法,法力牵引已如决堤之洪,不容回收。阵纹轰然震荡,阴火如潮倒卷,大片傀儡化作齑粉。她怒喝一声,咬牙硬受了反噬,法力催动下阵心漩涡终于彻底坍塌,管彤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道基被吞,灵识散灭,两头异兽也在悲鸣中溃散无形。
  然而,就在这一瞬,公冶明借剑罡反震之力,身形化作一抹流光,硬生生破阵而出。血雾自他口鼻狂涌,身影踉跄,却依旧疾驰远遁,顷刻消失在天际晨曦之中。
  伏玉长发飞散,气息翻涌,擡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她双眸幽光闪动,冷声低语:“跑得了么?你已是道基将毁的残躯,还能逃到哪里去?”
  可心底深处,仍有一抹阴影闪过——那一剑之威,分明是传说境的极致之力。更要命的是……公冶明带走了她最不愿暴露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