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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神临凡
  夜幕深沉,营帐内灯火未灭,姜清禾还在灯下琢磨先前涂山玖给他的那个阵盘——越是细看,越是发现其中奥妙无穷,藏着各种应用之变,难怪玖公主说有这阵法便可阻拦妖军。忽而又想到,若是因循其中道理,缩小范围,是否便可让弟子操演为阵?只是这阵法纹理若非青丘秘传,便是昆仑神术,若真要由仙门弟子来应用,却有些碍难……正思忖间,突见萧晖掀帘而入,低声急促道:“清禾道兄,请随我来。”
  姜清禾讶然起身,随他走出营帐,“萧兄,何事这般惊慌?”
  萧晖脚步急促,一面将他往衡阳宗弟子的住处引,一面低声回应道:“今日是我门下巡值周遭,在河岸边发现了衡阳宗的公冶长老……”他顿了顿,叹道,“他伤势极重,因此才来烦扰姜兄。”
  姜清禾心头一紧,“可知是什么人伤的他?”
  萧晖摇摇头,“我见到人时,已是昏迷不醒,据弟子回报,公冶长老提到了吞噬魔功和伏玉这个名字——详情如何,要借重姜兄之能了。”
  说话间两人已进入衡阳宗住地,大帐内,云踪真人坐在塌边,正以自身法力维持公冶明的气机,见姜清禾进来,向他微微点头。
  榻上公冶明全身衣衫破碎,血肉模糊,气息更是羸弱如风中之烛,姜清禾也顾不得再多问,袖中银针已散作流光,连点公冶明周身大xue,施展回阳秘术,只望能暂时稳住他的心脉。
  公冶明缓缓张开失神的双目,却在见到云踪后陡然迸射出喜色,自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师伯……伏玉,暗中修炼魔功……是,是吞噬之法……管长老……遇害……”
  闻言众人神色皆变,姜清禾手上法诀连转,疾声道:“莫说了,稳住气机。”
  可公冶明胸膛剧烈起伏,七窍皆有血丝沁出,唇边却泛起一丝笑意:“能,能传出……此讯……虽死……无憾……”说到最后,他心神一松,阖目晕了过去。帐中众人无不神色黯然。
  “长老!”有人失声惊呼。
  姜清禾暗叫不好,双手急点,指间银光闪动,法力不停注入公冶明的全身经脉,一旁萧晖也擡手掐诀,一道道符光落在公冶明周身,欲以法力稳固他的脉息。
  一片忙乱中,萧凌领着涂山姐妹匆匆赶来。涂山玫看到公冶明的脸色,便不由皱眉,上前伸手细探脉象,不禁摇头:“经络寸断,气机破败,道基受损,连命魂都受了影响,这是以秘术强行摄纳天地伟力,之后又强撑不休,方至如此。纵有法术续命,这一身修为……恐怕也要尽毁。”
  云踪真人闻言,长叹了一声,“是我疏忽了,还请帝姬务必设法救下公冶贤侄的性命——逍遥宗上下必铭感于心。”
  帐内一片沉寂,众人都低头不忍多言,在另一边查看脉象的涂山玖却忽然擡头道:“也不是全无希望——我姐妹的医术不成,师尊却未必不能。”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她。只见她眸光清亮,语声坚定:“再有一个时辰,师尊便该到了。还请诸位尽力护住他经脉,不使伤势再恶化。”
  这一句话,仿佛漆黑中亮起一星微光。只有涂山玫垂眸不语,心底却无声一沉。她自然知道阿玖所言非虚,师尊若肯出手,必有转机,可是——且不说青丘与仙门素来颇有嫌隙,三百年前天宫那场变故,仙门遵奉上清神谕的所作所为,师尊当真能毫不介怀么?但随即又觉得自己不该这般编排尊长,忙收敛了心思,不再多想。
  夜色愈深,军营四周风声猎猎。忽然,众人仿佛心有所感,也不见如何招摇铺陈,虚空一阵波动,天穹直落下两道灵光,营帐前现出两位上神的身姿,正是青丘国相涂山樾和岐山姬氏家主姬如渊。众人忙出帐相迎,一齐躬身行礼,涂山玖越众上前,拉着涂山樾撒娇:“师父,您可算来了——快帮我瞧个病人。”
  涂山樾横了她一眼,吓得涂山玖一缩脖子,“是君上让我下山的,我可没偷跑。”
  边上姬如渊轻笑一声,“樾兄莫再板着脸了,瞧阿玖被你吓的。”
  涂山玖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又试着去拉涂山樾的袖子,“师父,救人要紧。”
  涂山樾无奈,“罢了,带我去看看。”
  他一入帐中,造化境上神的气息自然如威压凌空,所有人都只觉空气忽然凝重了几分。目光一扫,便已落在榻上那具几近油枯灯尽的身影,他在塌边随意落座,伸手搭脉,却良久未言。帐内众人屏息以待,唯有风声在帐幕外呼啸。
  漫长的沉寂中,萧晖终于忍不住,拱手低声道:“樾国相,公冶长老为救护同道,揪出魔修,才不惜燃烧道基拼死相搏,还望您能垂怜。”
  涂山樾擡头看了他一眼,眸光深沉。那一瞬,他的眼底浮起久远的记忆,三百年前天宫变乱,仙门遵从上清神谕,逼得螭璃的应身自封修为,断绝长生,抹杀了故友复生的唯一契机。而当年那位应身便是梁国的开国太祖,元武帝萧秉玄,想不到现在他的后人却为一个仙门中人向自己乞命。有那么一个刹那,他只觉得世事荒诞无经,叫人啼笑皆非。
  收敛了思绪,涂山樾语调平缓,声音清冷,“若只救他性命,倒也不难,但若想保住他道基,却需用元木之气在他体内循环七日,源源不竭,助他通百脉,定气机,如此方可令他道基不毁,日后仍能重新修炼。”
  涂山玫呀了一声,“可这,岂不是有损您的本源?”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寂静——若说是需得灵丹妙药,或是别的稀罕之物,尚可应承设法求取,可谁敢开口让一位上神自损本源?
  涂山樾垂眸望着公冶明,眼中神光晦明不定——他自然明知眼前之人与往事无涉,也感佩他舍生取义之举,若只就事论事,倒也不至于舍不得这几缕本源,可一想到当年旧事,总归心意难平——那一夜的种种变故,至今仍如利刃,横在心口。
  帐中空气愈发压抑,涂山玖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轻声道:“师父,弟子知晓您心有芥蒂。但公冶长老与昔年之事无关,何况他拼死传讯,也是为天下免遭魔祸。”她轻轻摇晃涂山樾的衣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师父向来仁心……”她咬了咬唇,又低声加上一句,“故人若真有灵,恐怕并不愿见您这般耿耿于怀。”
  涂山樾转眸看她,那目光如深潭般幽远。涂山玖咬着下唇,眼神明亮,分明有些紧张,却不曾退缩。
  良久,涂山樾终于叹息一声:“罢了。你说的是,医者当以仁心为念,更不该牵连无辜。”
  众人心头同时一松。只见涂山樾擡手,掌心灵光氤氲,化作翠木之气流淌而出,没入公冶明周身经脉。只见断裂之处渐渐生出新绿,如枯木逢春,气机虽虚,却开始一点点凝聚。
  涂山玖悄悄吐了口气,眉眼间满是喜色。涂山玫望着这一幕,心底也暗自舒了一口气,倒有几分佩服阿玖的胆量,却发觉姬如渊悄悄走到她身侧,轻声道,“阿玖今日居然有这般胆量,倒是难得。”
  他神色间似叹似笑,又仿佛带着怅恨,微微摇头道:“先天帝的遗泽到如今仍能庇佑无辜,真是可叹、可笑、可悲,又可恨。”说罢,也不等涂山玫有所反应,便提高了音量,“诸位也不必都杵在这里,反倒会让国相大人分心——护法之事,自有本座和两位公主。”
  仙门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云踪率先应声,向姬如渊行了一礼,“如此,有劳姬山主。”随即将仙门中人都带了出去。
  姬如渊拉着涂山玫走到营帐一角,压低了声音道:“国主说你要追查一桩旧事——可记得确切的日子和地点么?”
  涂山玫怔了怔,“就在这里么?”说着不觉瞟了一眼涂山樾的方向。
  姬如渊笑道:“开个水镜而已——也不至于让樾兄分心。”
  涂山玫迟疑了一下,应道:“是承宁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地点我只能确定是在梁国王宫,但具体……”
  “这地点已经够具体了——你要看那日谁的行踪?”
  涂山玫沉吟了片刻,道:“田芷清,也就是梁国的嘉文皇后。”
  姬如渊点点头,双指成诀在空中一点,空中缓缓凝出一面水镜,镜面初时仿佛一个漩涡,随着他的指诀,镜中画面渐渐清晰,映照出梁宫的情景,只是不见人影,任他如何变化法诀都是无用。姬如渊微微皱眉,“这是早有防备啊——帝姬可能找到当时亲历之人?以记忆为引或许能突破这遮蔽之术。”
  “这……”涂山玫轻轻皱眉,“这等伤心事,要再重温,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她话音方落,涂山樾神色微微一动,似是察觉到什么,眸光一闪,突然开口,“魔宫之中,除了魔神,可没有第二个能防住你的水镜。”
  姬如渊收了法术,神色若有所思,“还真是上清五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就要看过才知道——待此间事了,你我得上一趟昆仑。”
  涂山玖不由苦着脸,“师父不要这么着急抓人家回去嘛。”
  涂山樾淡淡地道:“出来这许久,你不该回去和君上复命一番?”
  涂山玖撇撇嘴,应了一声,又讨好地笑道:“到时候我帮您采集神木上的清露。”
  涂山樾神色不动,姬如渊倒是都被她逗得一阵轻笑,调侃道:“这会子倒想着孝敬你师父了?”但旋即又似想起了什么,轻叹一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大帐中重归一片安静,唯有元木之气的碧色光华无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