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网初织
嘉关镇守府深处,静室的石门在一声低沉的轰鸣中缓缓洞开。
白羽早已等候在外,恭敬地低头不敢窥探室中动静。随着门户打开,澎湃的气机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夹杂着浓烈的妖气魔息,叫人脊背发寒。白羽心中暗暗忧虑——主上过去所练的儒门浩然气内敛沉稳,可如今,这魔宫秘法如此张扬,只怕并非正道……
伏玉透过白羽的五感,感受到这魔气的威压,神色微变——澹台煋的法力远非两个月前在邺城相见时可比,短短两个月,不但得入传说,而且六法具足,甚至如今已隐隐有了半步天道的威势……她小心控制阴火,将白羽神识中那一缕印记压的细如丝缕,不敢露出半分破绽。
澹台煋缓步而出,衣袍猎猎,眸色漆黑如墨,带着慑人的寒芒。廊外的风声仿佛也被这气息压得停滞不动。
“参见主上。”白羽躬身行礼,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主上的功法大进,可性情似乎也随之不同了……
澹台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姒阴说你有伏玉的消息?”
“是。”白羽呈上了那枚阵法残片,“秘术院的探子回报,伏玉在洛邑附近设阵截杀两名仙门修士,对方一死一伤——据探查,伤的那个,是衡阳宗长老公冶明。”
澹台煋接过了残片,却不置可否,“对岸可有动静?”
“瞭哨发现了不少仙门中人,有来自昊然宗、逍遥宗和衡阳宗的,还有几个似乎来自凝香谷。至于具体身份和确切人数,还在探查。”
“仙门终于坐不住了么?”澹台煋微微冷笑,“也好,反正早晚要做过这一场。”
白羽低头不敢接话,澹台煋也没为难他,淡淡地道:“伏玉的事孤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说着他的语调忽转柔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月女官那里,还需你多加照应——过两日,若得空,便遣人护送她回夷月族吧。”
白羽忙应承了,行礼告退。直到他退出镇守府,伏玉才暗暗松了口气——澹台煋进境之速,简直骇人。若真在正面厮杀,自己难有机会,须得另辟蹊径。
她垂下眼帘,心思急转,若要在澹台煋身上打开裂口,便需借旁人之手。念及此处,两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叶玥,月荧心。
叶玥——他的心上人。若能操控此人出手,近身暗算,或可奏效。巧得是白羽手上正有一件法器,对付身负妖力者有奇效,能阻断法力运行,简直是为此量身定制……只是叶玥如今几乎寸步不离姬家的那只小狐貍,想下手殊为不易。
月荧心——兰妃的陪嫁女官,也是自幼伴他左右的乳母。情分之深不在叶玥之下,甚至更易亲近。白羽如今既然照应她的起居,要下手倒是不难。她要回夷月族,那饯别之时,也算个好机会。澹台煋既重旧情,多半会亲自设宴送行。只是她毫无修为,若要行刺,只能在饮食之中动手。可要瞒过一位传说境修士的感应,对他下致命之毒,谈何容易?
伏玉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一枚漆黑符印,眼神深沉,这两条路,各有难易,她必须谨慎抉择,务求一击即中——澹台煋绝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指尖的符印幽光一闪即逝,她目光低垂,心底已然盘算出最险恶的棋路——这临别小聚,虽没法用来算计澹台煋,却不妨用来算计叶玥。心下计议已定,她步出破败的庙门,深呼了口气,望着夜幕合拢下的嘉关街道,嘴角噙起一抹笑意,但转瞬即敛。
黑河营地,夜幕已深,营帐之中药香弥漫。涂山樾双目微阖,指尖流转着清润的青光,丝丝缕缕没入公冶明周身经脉。先前几乎崩溃的灵台渐渐归于稳固,道基如残弦般颤抖,却在青丘医神的手下缓缓调和。
良久,他才收了法诀,呼出一口浊气。“好了。”涂山樾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他的道基已然保住,待到明早便可苏醒,但仍需一段时日静养方可法力重修。”
云踪率一众仙门中人齐齐下拜:“多谢国相大人妙手回春。”
涂山樾一拂袖,托起众人,“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涂山玖已轻快地插话:“既然人救回来了,接下来该想的,是如何把那几个‘麻烦’从嘉关里逼出来。”说着她飞快地瞄了萧凌一眼。
萧凌会意,接口道:“公冶长老尚需静养,我等不如到中军大帐商议。”
涂山樾微微颔首,云踪则吩咐道:“各宗弟子且在此守护,清禾师弟,你也留在此照看。萧兄,请随我来。”
大帐之中未设主位,仙门与青丘来客分列两侧,萧凌坐在了萧晖的下首。
涂山玖首先开口,语气干脆:“我青丘一脉,本就为镇压妖魔而来。既然魔宫如今缩在嘉关城中不出,我倒有个主意——不如劳烦太子殿下亲往叫阵,将澹台煋激出来决一死战。他若一动,魔宫那两个必定跟来,至于妖军,原不过是乌合之众,一旦失了统御,自会作鸟兽散。”
云踪沉吟了片刻,踌躇道:“玖公主固然言之有理,但若妖军就此四散山野,这数百上千妖魔若走脱些许,都难免祸及凡俗,后果难料。”
涂山玫微微皱眉,“我知真人顾虑无辜,可若任妖军盘踞,更是迟早为祸。与其忧心他们散乱祸及百姓,不若趁此一战,将祸根尽除。”
萧晖拿过地图,指着嘉关北山一带,“我有个提议——既然已探明了妖军营地的大致方位,倒不如索性先清理它们。只要在北山外围布下符阵,便可将这些妖魔限制在山中,之后追击清缴都没有误伤之虞。”说着他看向云踪,“本宗弟子阵法演练已熟,可为前锋,烦劳掌门真人率贵宗门下守御外围,不可放妖魔出逃。”
云踪目中神光随着萧晖的话语而不断闪动,此刻笑道,“萧兄这是在激将啊——昊然宗符阵善于围困守御,这冲阵先锋该是我逍遥宗的剑阵才对。”他顿了顿,“若是魔宫中人来援,那便要偏劳青丘诸位了。”
姬如渊微微点头,“这倒也好——要一举清除妖军,最保险的莫过于直捣营地。只是,若来援的不是澹台煋,又待如何。”
萧凌接口道:“他若真忍得住不动,便先翦除了这批羽翼——到时叩关城下叫阵,不信他能一直缩着不出来。”
涂山玖眨了眨眼,指尖在地图上嘉关的位置一点,嘻嘻笑道:“那正好瓮中捉鼈,看他还能躲到几时。”
众人都不觉莞尔,但随即又收敛情绪,沉淀心思,深知一场恶战已在眼前。
夜色沉沉,嘉关镇守府的偏厅,摆下了极丰盛的席面,可是正中的主座一直空着,白羽有些无奈地向月荧心解释:“主上今日练功出了些岔子,不便现身,特意着我向月女官致歉。若有所需,但请吩咐。”
月荧心向他行了一礼,“大人言重了。”又向正堂方向遥遥一拜,下拜时微微闭了闭眼,“得归故里,臣妾于愿足矣,何敢妄求。”话虽如此,可自幼养育成人的孩子,纵然明知今时不比往日,小殿下如今已是当朝天子,不再是那会倚着她撒娇讨要点心的孩童,然而分别在即,竟不能再见一面,心下不免黯然。
叶玥瞧出她心中难过,上前轻声安慰,而一旁的姬翩然望着那空荡荡的主座,眉头轻蹙,嘴角微抿,不知在想些什么。
伏玉隐身在土地庙中,透过白羽的五感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冷笑——寂渊和姒阴百般阻拦,让澹台煋没法出席这场饯别,倒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白羽自是看出了月荧心的失落,但碍于身份,不便说什么,心中实是暗恨那两个从中作梗的魔宫修士,听着叶玥轻语柔声宽慰月女官,脑海中划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旋即变得渐渐清晰——主上而今入魔渐深,月女官又启程在即,亲密之人唯有这位叶姑娘,若能说动叶姑娘去见主上一面,或许,或许尚有机会能劝回几分本心……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在脑海里越想越觉合理。只是万一惹怒了主上,却不是害了叶姑娘?正踌躇间,心神中的傀儡印记微微一颤,他的思绪随之一转,忽地想起夷月族那件传世重器,若借她防身,岂不正好?心念既定,便只待宴饮间寻个合适的机会,拜托叶玥。
伏玉透过神识中的印记将一切看得分明,指尖符印轻轻一震,嘴角弯起一抹冷笑——棋已落子,只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