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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敇降妖
  黑河沿岸,已是春夏之交的光景。河滩草木葳蕤,河水因春汛而涨溢,湿润的水汽氤氲在空中,夹带着渐盛的暑气。堤上榆柳成荫,树下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间或有虫鸣与鸟声自林木间传出,正是万物竞生、气象更新的时节。只是如今仙门弟子在岸边操演阵法,整装待发,却在这勃勃生机中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姬如渊扫了一眼严阵以待的仙门众人,压低声音向涂山玫道:“按公冶明回忆中所见,伏玉多半是域外天魔的余孽——这次对付魔宫得速战速决,以免生变。”
  涂山玫微微一怔,“长老是要亲自出手?”
  姬如渊点点头,“等阿玖在北山找好合适的传送点,你和我先带仙门的人过去——樾兄还有些细节要同公冶明印证,何况这边也该留人镇守。”
  不等涂山玫回话,他手中的阵盘亮起点点光芒,正是涂山玖传回的讯号,姬如渊向仙门众人一颔首,扬声道:“走啦。”又叮咛涂山玫一句,“对付妖军时,记得用青丘律令。”
  涂山玫正待开口,传送阵法已然发动,灵光闪烁中,空间震荡,她只得先沉下心神,运转气机稳定通道。等震动结束,一众人已到了嘉关北山山麓,只听涂山玖笑盈盈地道:“妖军的营地就在前面山中,我来引路——封锁通路就要劳烦昊然宗的各位了。”
  萧晖微微点头,昊然宗修士各自选好阵位,气机融汇通连,以自身为阵眼,符咒穿梭回环间,阵纹蔓延,光华灿然,正是大十二元辰阵,将这整片山谷牢牢笼罩。
  涂山玖引着姬如渊、涂山玫和逍遥宗一众剑士直奔山谷深处,此刻涂山玫方有暇询问姬如渊:“长老可是要施展神通法敇?”
  “正是,所以才要借重你的律令结界。”姬如渊话音未落,妖军营地已在眼前。
  涂山玫更不迟疑,跃身半空,高擎玄雷剑,沉声道:“青丘有律,不可恃力妄为,不可同族相残,不可滥杀无辜——违令者,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随着话音,法力借神器之力向四周荡漾,交织成一片片细密的金色咒文,空中仿佛有庞大而无形的屏障升起,包裹了整座妖军营地。营中的妖族受这律令压制,体表妖纹寸寸龟裂,法力流转凝滞不前,不少低阶妖兵已惊骇地嘶嚎,有的身形竟在光华逼迫下骤缩,眼神中透出本能的恐惧,却被混在其中的魔修强行驱赶着扑向屏障。
  无数符咒法器同时攻向涂山玫。云踪见状,忙率逍遥宗的剑士阻拦,三才剑阵光华交织,将那些魔道修士分隔包围,营地内顿时陷入混战。
  姬如渊撚指成诀,口诵法敇:“岁月如河,白鱼逆流——时洄。”
  刹那间,天地为之一静,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一时万物俱寂。浩瀚的神力如洪水般漫卷而下,妖军身上灵光逆流,体表妖骨化影,血肉如被剥离的画卷一般层层褪去。惨叫声中,成群妖兵修为尽失,跌落地上化作野兽凡躯,挣扎哀鸣。就连那些魔道修士也不能幸免,法力急遽消散,护身光华在刹那间崩碎,往往还未来得及施术,便被对面逍遥宗剑士的剑光洞穿。
  血光与剑光交错之间,山谷迅速归于寂静。烟尘散去,原本森然的妖军营地只余下成片狼藉与倒地呻吟的走兽。
  作为一宗之主,自身又是六法具足,求索天道的传说境仙人,云踪真人自然清楚天道上神的法敇威力,也知晓岐山姬氏侍奉龙祖,传承时间之道,但此刻亲眼所见这回溯法敇的威力,心中仍是油然升起不寒而栗之感。他长吁一口气,压下纷乱的心绪,却见姬如渊负手而立,目光冷冷投向嘉关的方向,声线低沉,“此处不过枝叶——祸根,还在城中。”
  夜宴已散,嘉关的天色才微微泛白。晨钟尚未敲响,城郭之间弥漫着一层薄雾,偶尔传来远处巡哨甲胄碰撞的清脆声,显得愈发寂静。叶玥却在榻上难以安枕。
  夜宴上月荧心那一抹忧虑却强作镇定的神情,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而白羽的话,更如重石压上心间——“夷月族追随的,是兰公主的血脉,是魏国的天子,而不是魔宫的傀儡。”
  这话于人臣而言近乎大逆不道,可她听来却只觉震撼与佩服。只是,白羽尚且能有这等觉悟,那她呢?她真要眼睁睁看着所爱沉沦魔道,踏上一条不归路么?
  她倚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左手的玉镯。那玉镯看来温润如常,其实却是件空间宝器,内里收纳着夷月族的镇妖重器——能以机簧伸缩的镇妖杵。此刻,它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一个命运的裁决。叶玥想到白羽的重托,又想到澹台煋那冷峻的面容,心头迟疑更甚——若他仍能听得进她一句话,她自是愿以百般柔情劝他回头;可若他真执迷不悟,她又是否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对他举起这镇妖杵?
  辗转反侧间,天光渐渐放明。想到月荧心即将启程,叶玥终于披衣而起,心口一阵发紧,似是下了决心,又似只是被无形之力推着走。她定了定神,还是决定先去送一送月女官。
  镇守府的后堂静室,晨光自窗棂斜斜洒落,映得案上刻漏滴答作响。澹台煋独坐其中,目光落在铜漏浮沉的水光里,心思却早已飘远。
  这些日子,寂渊和姒阴看得他愈发紧了,恨不能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却不知以他如今的修为,镇守府周遭一草一木的动静,不必踏出门槛,已能了然于胸。这会儿,月姨已然启程,而玥儿……大概会对自己很失望吧。可若不让她失望,自己的算计便无从谈起。
  修炼魔功这许久,他总算是摸到了这功法的本质。吞天夺日功之威,重在“吞夺”,奥妙也在于这“吞夺”——以执念为根基而壮大,又反过来滋养执念,使魔神得以侵蚀宿主的神识,乃至吞噬宿主,最终重临人间。他自忖聪慧,却不够通达;自许淡泊,却不能无争。心慕君子之道,却未能无欲则刚,因此先前才被魔神轻易拿捏痛处,任其驱使而不自知。
  可要说他心底的执念究竟为何,别说魔神未必看透,他自己也曾摇摆迷惘……不,其实他是知道的,自己所渴望的,不过“认同”二字。可悲的是,他明明早已得到过——师尊倾囊相授,挚友坦诚相见,玥儿更是一片痴情,甚至,父亲最后一面,也给了他宽慰与谅解。若不是自己太轻率急躁,遇事不愿反省己身,何至于被魔神牵着鼻子走这许久。想着,他不觉在心底苦笑一声,似他这般不成材,不知道陛下可曾后悔收了这么个学生?
  自嘲轻叹间,心头却冷冷生出一丝决意——亡羊补牢,时犹未晚。只是在外有魔宫修士寸步不离、内有魔神意念虎视眈眈的局势下,他若想自行了断,难有机会。可行的法子,反倒是借人之手。白羽那些私下举动,岂能瞒过他?也算是歪打正着,夷月族的镇妖杵,恰好能破自己如今籍妖力所修成的魔功之身。
  只是这几日,魔神安静得过分,就像深渊里的猛兽屏息潜伏,让他心头时刻提着一线警惕。但箭在弦上,容不得再犹豫不决。
  窗外天光已然大明,他听到细碎而轻巧的脚步踏入镇守府的前院——那是玥儿和小狐貍。心上涌起一阵歉疚,又隐约有些不安。
  “但愿一切如我所算。”他低声喃喃,眼底闪过一抹酸涩,“一时情伤,换她一世平安——只望日后,她再不受旧事牵累。”
  门外传来争执之声——不用想,定然是寂渊与姒阴试图阻拦她俩。澹台煋起身打开房门,淡淡地道:“让她们进来。”
  寂渊擡头似要说什么,澹台煋冷然扫了他一眼,森然的魔气压得对方不敢擡头,他声色冷峻地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孤有话和两位姑娘说。”
  寂渊和姒阴对望一眼,似是终究慑于他身上的威压,有些不情愿地退出了小院。叶玥看着两名魔宫修士走远,却殊无喜色,脸色反倒更苍白了一点,手腕微微颤抖,死死攥着袖中玉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