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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诀别托付
  澹台煋眉宇间的威压渐渐散去,他转眸看向叶玥,唇角几次牵动,但终究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进来吧。”
  叶玥转回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复杂,神色里隐隐透出一股哀伤。姬翩然轻轻推了她一下,“玥儿,你不是有话要和小乌鸦说么?”
  听到这个称呼,澹台煋低低笑了一声,回身至书案前立定,“小狐貍你也进来,把门关上——别叫那些惹人厌的打扰咱们。”
  姬翩然笑着应了一声,半推着叶玥进了静室,反手封闭门户。
  叶玥忽然上前几步,一把抱住澹台煋,双臂收得很紧,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阿煋,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澹台煋下意识地想要回抱她,手臂却在半空僵住,好一会才缓缓落下,在袖中攥紧成拳——他知道自己该说些伤人的话,好叫玥儿死心,可那些淬了毒的话语在喉间翻滚,先将自己割得遍体鳞伤,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默然半晌,只有一句无奈的实话,“我走不了的。”
  他贴近她的面颊,感受着她冰凉而颤抖的气息,轻声道:“玥儿,回去吧,我们缘止于此。”
  叶玥有些愕然地看着他,随着屋内铜漏滴答作响,她眼中的凄然之意缓缓收敛,嘴角扯起一丝苦涩却温柔的笑意:“我不走——天涯海角,无论生死,我都陪着你。”
  澹台煋再忍耐不住,轻轻拥她入怀。脑海中却不禁回想起,初闻父亲病重时,他拒绝回魏国侍疾,陛下只沉默了片刻,便点头说“也好”。没有追问,没有劝诫,也没有质疑。他当时以为,那是因为陛下不在意。可如今他才明白——那不是不在意,而是由你选择的包容。
  陛下从未要求过他什么,不要求他回报,不要求他感恩,甚至不要求他留在梁国。倒是他自己,一直都执着一个“还清”的机会。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原来他欠的,从来就不只是恩情。他真正欠的,是一个“君子无求”的认知。而这份认知,他到现在仍无法坦然面对,只盼着送玥儿平安回去,能稍稍弥补几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叶玥,轻声说:“玥儿,我欠陛下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但至少,不该把你也拖上这条不归路——我是回头无路,可你还有大好的将来,有至亲惦念,有师友庇护……这是我一个人的末路,与你无关——得你相伴至今,已是我的福分。玥儿,走吧。”
  叶玥伏在他肩上默默流泪,忽然眼底泛起一抹猩红,眼神在泪光中渐渐变得迷离,低沉而温柔的呢喃里带着一丝陌生的阴冷:“阿煋,要死,我们也在一起。”
  镇妖杵不知何时已落在她掌中,她闭上眼,重重按下机簧。
  那一霎,姬翩然心头忽然一凛,捕捉到有一缕诡谲法力骤然爆发,她脱口而出:“小心!”
  话音未落,澹台煋已将叶玥猛然推开。几乎同时镇妖杵破体而入,从他后心直贯前胸,血光喷涌,溅落在书案与铜漏之上,仿佛连那滴答的声息都骤然凝滞。若不是他及时将叶玥推开,恐怕连她也不能幸免。
  姬翩然一把扶住被推开的叶玥,却见她神色一片茫然无措,泪珠还挂在睫上,似是对方才之事尚未反应过来。想到适才那股邪异的法力波动,她脸色骤变:“傀儡术?!”无暇多想,先点了叶玥的晕xue,又去探她的脉息。
  澹台煋反手死死撑住书案,鲜血滴落在脚边,身形摇晃,脸色苍白。传说境修士的法力何等深厚,锐器临体自然而生反应,但变起仓猝,他又有心求死,护身法力只勉强保住了心脉不绝,却被镇妖杵压制的无法运转。
  以他之能,也不是没察觉到叶玥的异样,但不愿深想,只当是她心绪激荡不比平常……不,其实他也想过,或许白羽在暗中动了些小手脚——若真如此,也算是错有错招,至少日后回想,她不必因今日之事而自责愧疚。可如今听姬翩然叫出傀儡术,他心中陡然一沉:若真是伏玉在暗中操纵,想要平安送走玥儿,恐怕并不容易。
  识海中那沉寂许久的声音忽然出现,“将傀儡术与御兽法融合,这驭魂之术倒是有些意思。”
  这句话叫澹台煋心惊更甚,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思绪,哑声道:“小狐貍,玥儿可还好。”
  姬翩然的语气里透出些许惊慌:“这法术我解不开……”说着她擡头看向澹台煋,“叶姑娘一时半会儿没事,我先替你治伤。”
  澹台煋微微摇头,“这法器克制妖力,你碰不得。”他擡手点了自己伤口四周的大xue,血流减缓,眩晕之感稍轻,心中却在思忖——听魔神的意思,玥儿是中了伏玉新练的邪术,若是翩然也没有法子,那……
  识海内传来一声冷笑,“怎么,你还想着救这丫头?其实倒也不难——儒门浩然气正是这些邪法的克星。”
  澹台煋抿唇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一点,可现下,自己还能运使这浩然正气么?那声音嘿嘿笑道:“小子,教你件事——世间能量并无正邪之分,精纯无偏。不论神仙妖魔,凡人精怪,修行的源头都是这个,而吞天夺日功所吞夺的,也是这纯粹能量。至于能用这能量练出什么,就要看你心中所执了。”
  澹台煋忍不住反驳道:“君子之道,又岂是诞妄执念可比?”
  那声音哈哈大笑,“那你可错了——君子执道无悔,终始如一,就不是执念了?只不过所执为正,无人敢以为妄念罢了。”
  澹台煋不禁回了他一句,“执道无悔,终始如一,说来容易,真要做到何其之难——这等人物,世间罕有。”
  那声音笑得更欢了,“确实罕有,不过,你可是见过的——你知道吾说的是谁。”
  澹台煋苦笑一声,他自然知道魔神在说谁,只是如今再提起陛下,他心中不复愤懑怨怼,只余沉重的愧疚与仰望。心念转动间,忽而灵光一闪——儒门浩然气既然能解玥儿中的邪术,或许,也是伏玉的克星。他阖目冥思,儒门经典在脑海中点滴回映,浩然正气随之而生,稳定了纷乱冲突的气机,虽然依旧无法调动法力运转全身,却也让他恢复了几分气力。
  他心下不觉生出些许疑惑——这可不太像魔神平日的做派,不知又在哪里挖了坑等他。但眼下形格势禁,不容他细细思量,只要能保玥儿平安,其余都不在顾虑之列——反正若真不可收拾,也不过一死。
  睁开眼时,正对上姬翩然担忧慌乱的眼神,“小乌鸦,你……”
  澹台煋打断了她,“翩然,我有事相托。”话音未落,在姬翩然惊愕的目光中,他反手猛然拔出镇妖杵,胸膛如被撕裂,血雾伴着妖气喷薄。血泊迅速在脚下汇聚,但随着法器离体,压制消散,吞天夺日功与浩然正气在体内交汇融合。他强忍剧痛,勉力运转体内法力,周身气机渐渐回流,伤势虽未痊愈,却不似方才那般骇人。
  姬翩然被他骇的心惊胆颤,但见他气息渐渐宁定,总算略松了口气,正想开口,忽听外头传来一声急切的惊呼,却是白羽的声音,透着慌乱惶急:“不好了!叶姑娘意欲刺杀主上!”
  声如利箭,直穿入静室。姬翩然心头一紧,暗叫不妙。联想到叶玥中的傀儡术,心知白羽多半也是受人操纵,可外头寂渊与姒阴素来狐疑,此刻哪能不信?果然,下一瞬,两股森寒魔息骤然而至,伴着轰然巨响,静室门户被生生震开。
  “主上!”寂渊与姒阴同时跨入室内,目光一凝,见澹台煋满身血迹,叶玥昏倒在侧,登时神色大变。
  姬翩然暗暗聚气,这两人若敢为难玥儿,今日便拼了性命,也要他们好看。
  然而不待两人有什么动作,澹台煋已擡眼冷冷望去,声音低沉,却带着帝王不可违逆的威压:“出去!”
  二人心头一震,本能地停住脚步。澹台煋左手扶案,胸前血迹未干,但周身的森然魔气犹如山岳不可撼动。他冷声吩咐:“白羽心怀叵测,尔等速去拿下!记着,孤要活口。”
  二人对视一眼,姒阴开口道:“主上,您,伤势如何?”
  澹台煋冷然道:“不过些许皮肉之伤——叶姑娘中了傀儡术,白羽多半也受制于人,伏玉怕是就在左近,还不快去拿人?!”他语速虽快,语气却不急迫,只是身周环绕的魔压凝练浩荡如长河倾泻,无意间显示出内心的恼怒。
  寂渊与姒阴心中仍是有些狐疑,却不敢违命,只得拱手领命,转身急掠而去。
  姬翩然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小乌鸦,你还撑得住么?”
  澹台煋笑了笑,在叶玥身侧蹲下,出手连点她周身大xue,儒门浩然气灌注其中,经他催动,运转全身经脉。隐藏在叶玥识海内的那一点阴火再无所遁形,被这浩然正气轰然碾为齑粉。叶玥的眉头轻轻舒展开来,仿佛卸下了什么重负。
  他长出一口气,擡头看向姬翩然,“白羽这一闹,倒也不是全无好处——有了行刺魏王这一出,梁国那边再无人能质疑叶姑娘这两年的行止,陛下要开脱她和叶家,也有个由头——你快带她走,伏玉就要来了。”
  姬翩然微微皱眉,“傀儡术既现,伏玉必在城中,你我正该联手……”
  澹台煋摇摇头,打断她,“明安姑姑的仇,我没忘记,但这是我的事。”他微微低头,深深凝望着仍在昏迷中的少女,“玥儿的安危,我就拜托你了。”说着他擡起右手,掌心的血契烙印泛起蒙蒙光华,照亮了少年深峻如雕刻的侧脸,他语气沉缓郑重,嘴角却泛起一丝淡淡笑意,好似诀别,“以血契为凭,小狐貍,我最后求你一件事——把玥儿平安送到萧凌那。”
  姬翩然咬了咬唇,狠狠一跺脚,上前抱起叶玥,将她稳稳揽在怀中,“好,我一定护她平安——小乌鸦,你可不许有事,不然搜遍碧落黄泉,我也要把你的魂揪回来骂上三天三夜。”
  澹台煋苦笑一声,语气却异常坚定,“放心,我若死了,还怎么替明安姑姑报仇?”
  听到这句承诺,姬翩然再不迟疑,抱着叶玥跃出房门,略一分辨周遭动静,便展开神行术,跳上屋脊,直奔城外渡口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