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渊问心
姬如渊微微蹙眉——饶是他身为青丘上神,见多识广,也没料到遇上魔神应身会是这等局面,眼见澹台煋与伏玉这般死斗,总不能真拿他当魔徒一并办了,何况十二元辰阵对他毫无反应,可见他所用确实是儒门浩然气——对自甘堕落魔道者固然不必怜悯,可生来既为大能应身却不算什么过错。
踌躇间忽然一阵狂风卷过,眼前已失去澹台煋的踪影,众人皆是神色大变。姬如渊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沉声道:“蚩尤,你什么意思?”
一条巨大的火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空中,撑开了一侧幽深的通道,通道那一头传来南疆荒神狂放的笑声:“姬山主何必动怒,本座只是还女魃一个人情,请山主稍安勿躁。何况单凭青丘之力,就算送应身再入轮回,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
姬如渊蹙眉不语,却见天际划过一道青色灵光,心知是涂山樾追了上去,稍稍心定,淡淡地应付道:“治标之法也好过束手无策。”
蚩尤的笑声里带上了一丝讥嘲之意,“上清天袖手旁观可不见得是无能为力,说不定反而别有用心,青丘又何必为人作嫁?”
听到这话,姬如渊神色微变——魔神乃是轩辕帝君的荒魂被地脉魔气侵染所化,若说过去上清天顾念轩辕帝君遗泽,又不愿见人皇道统旁落天宫,所以不肯全力出手镇压魔神,虽然有几分养寇自重的嫌疑,但尚且勉强说得过去。可现在蚩尤这话,言下之意隐然指斥上清诸神中有人觊觎人皇道统,联想到关于白泽的某些旧闻,他不由心念微沉。
蚩尤仿佛窥破他所思,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魔神虽能附身,却不敢夺舍这小子,不如且让他们耗着,以观后效。”
姬如渊皱眉不语,他知蚩尤的意思——若真吞噬应身的神魂,夺舍复生的那一个,可就难说到底是谁……可魔道诡谲之术层出不穷,单是强行附身这一点,已足够叫人担忧,何况那少年终究阅历尚浅,面对魔宫的百般诡计,真能持心守正,不受魔道诱惑么?正沉吟间,青色灵光忽而落到他身侧,涂山樾的声音冷淡而平缓:“荒神倒是很有信心。”
蚩尤笑了笑,“樾国相不用激将——终始如一的君子难得,但能在浮华骄躁之后认清本心,也算可造之材。又何妨先等一等?”
姬如渊刚想开口,涂山樾却拦住了他,沉声道:“就依荒神。”
通道对面传来蚩尤豪迈的笑声,“涂山兄放心,帝君的筹划,从无失着。”铿锵的话音落下,火龙消散,通道也随之关闭。
姬如渊依旧皱着眉——涂山樾明明追了上去,却又无功而返,不知是女魃对他说了什么?只是眼下也不便细问…他尚在踌躇,涂山玫已忍不住叫道:“师父,您……”
一句话还未说完,涂山樾冷冷地打断了她,“有一点蚩尤没说错——上清天既然袖手旁观,我和姬兄能做的也不过是送这应身再入轮回,于大局并无补益。”说着他看向被涂山玖捆做一团的伏玉,“域外天魔干系重大,不如先审问明白再议其他。”
涂山玫被他说得低头不敢多言,可姬如渊却听出他言外有意,不禁擡目望去,却见涂山樾对他微微颔首,便知两人想在了一处。心中却暗念,待此间事了,还真是该上一趟昆仑,问问君上意下如何。
澹台煋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伤口处一片清凉,而体内的浩然气和魔息虽然泾渭分明,却相安无事。正诧异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醒了?”
他擡眼便见榻前站了位宫装女子,容色清丽,只是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愁绪。“你是谁?这是何处?”
那女子淡淡一笑,“我名妺女,你也可称我女魃。此地便是荒渊中心,哦,如今人们更喜欢称这里为魔宫。”
澹台煋一惊,便要起身,却被妺女按住肩头,“躺好,别乱动——我好不容易才压制住你的伤势。”
感应到她的法力深厚又清正醇和,澹台煋忍不住问道:“女魃乃是上古神明,这么会在魔宫?”
妺女看着他,可那眼神却仿佛穿透时空,看向久远的过去,悠然道:“当年不止没有魔宫,甚至没有荒渊,此地不过是一汪幽泉,封印着地脉阴火。”微微一顿,她忽然反问,“你听说过女娲补天么?”
澹台煋一怔,“自然听过。”
“那你可知娲皇为何要补天?”
澹台煋一时语塞——记载这则上古神话的书籍不少,但记忆中确实并无哪一本说明过为何会有天裂。
见他答不上来,妺女轻叹一声,缓缓地道:“十二万年前,域外天魔入侵,离宫在九天之上布下大日天火阵御敌,可十日同曜,凡间几成焦土,万千生灵奔走无路,哀嚎求生……巫族本受命看守幽泉,却不忍见这世间惨状,乃至监守自盗,以地脉阴火私铸神箭,射落九日……”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容,却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感伤,“他们自以为是在拯救苍生,却忘了若是域外天魔降临,一样是生灵涂炭。何况阴火脱离禁制,地气外泄,幽泉崩毁,与魔气融合,才有了荒渊,而魔息更顺地气而行,牵引昆仑山下的地脉眠龙暴走,造成天倾地覆的大祸……女娲耗尽心血,炼得五彩石补天,而轩辕以己身镇压阴火重归地心,世间才得以躲过一场魔劫,但昆仑却失去两位帝君。巫族更是从此不见容于大荒,被贬斥荒渊,不得现世。”
她语声愈低,似带着怅惘的回响,“所谓黄帝绝地天通,正是我主镇压地脉阴火,隔绝天地魔气勾连……可惜一面是地脉阴火与魔气无休无止的侵蚀,另一面是荒渊巫族世代以祭祀传递的怨恨,就算是陛下的荒魂,也终究不免堕魔……”
澹台煋脸上神色微变,“你是说,魔神是……是,轩辕帝君的……”
妺女毫不迟疑地肯定了他的猜测,“不错,那是我主的荒魂。”
澹台煋不由脱口而出:“那我……岂不是……”
“神明才有应身,那是天道留下的一线额外生机,对魔可没这么宽大。”
澹台煋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乱,半晌才喃喃地道:“你加入魔宫就是为了轩辕帝君么?哪怕他已然堕魔?”
妺女瞪了他一眼,沉声道:“休要胡言,我主识魂仍在,自有归来那一日。我亦非魔宫下属,只是为了你才和他们打些交道。”
澹台煋默然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妺女淡淡地道:“与其问我要你做什么?倒不如先问一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
澹台煋愣了愣,张口欲答,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若只说不想堕魔,未免太过浅易;可要说立心护世,他又自问尚无此决心……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妺女似是早料到他的纠结,低声道:“你可以慢慢想——好好养伤,我会再来。”说罢转身离去。
随着这位上古神女踏出大殿,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四壁燃起的火光映得他影子微颤。澹台煋静静望着穹顶,识海深处忽然泛起一缕寒意。
——“有序乃有恒。让这世间秩序归一,再无混乱……不好么?”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滴墨落入清水,迅速在心湖中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