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隙定谋
夕阳西沉,暮色渐起。姬翩然在营帐内点起几盏灯火,光影浮动,左腕上的禁制隐约泛出一丝青色灵光。她垂眸一看,右掌的血契印记仍在微微闪烁,像隔着无尽风烟传来的心跳,让她稍稍安心,又不免心口发紧。
她回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叶玥——国相大人的医术自不需疑,可心伤之苦,又岂是寻常岐黄之术能解?
夜色一点点沉下去。帐中灯火摇曳,她正怔怔地望着那一盏微黄的灯芯出神,忽听身后轻呼一声——“阿煋!”
叶玥惊坐而起,面色惨白,发丝散乱。姬翩然忙上前扶住她:“玥儿,你醒了?”
叶玥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指尖冰冷:“翩然,小乌鸦,他……”
姬翩然抿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覆在她的掌上,柔声道:“别怕。你看——”说着她翻过掌心,“血契还在。”
叶玥定了定神,凝视着她掌心那道印记,正欲再说什么,帐外传来询问声,“叶姑娘可是醒了?”
闻声叶玥不由一怔,暗想这声音听来好生熟悉,但不等她细细回想,姬翩然已扬声道:“是,烦劳尊驾去通禀太子殿下一声。”
不料来人竟直接掀帘而入,姬翩然一皱眉,待要发作,却听叶玥讶然脱口:“济安王殿下?您怎么在这?”
萧晖微微一笑,“叶姑娘将门虎女,心志坚勇,可钦可佩。”
叶玥一愣,转头望向姬翩然,只见她忙忙递来一个眼色,随即抢先插口:“玥儿你莫要担心,我已向太子殿下禀明过原委,往后谁也不敢再妄传流言。”
想到这些日子以来种种,叶玥不禁苦笑一声,“旁人要说,就由他们去吧。”
萧晖沉声道:“叶姑娘此言差矣——溧阳叶氏数百年家声,令祖令尊皆是国之柱石,岂容小人凭白诋毁?”
叶玥见他神色郑重,心知他是一片好意,垂首低声道:“臣女明白,谢王爷喻示。”
萧晖神色转和,温言抚慰道:“前帐尚在议事,今夜凌儿怕是难有空暇,叶姑娘且好生休息。”说着他转向姬翩然,拱手为礼,“有劳仙子照应。”
姬翩然忙还了一礼,“多谢先生指点。”
前帐之中灯火通明,风掠过帐帘,火焰摇晃,映照着地图上的山川起伏之势,壮阔中又杂了一份诡谲未明的飘忽感。
萧凌在主座上凝视着地形图,良久忽然转向涂山玫,“帝姬适才之意是,澹台煋如今行踪不明,嘉关正群龙无首?”
涂山玫颔首道:“正是,澹台煋已受重伤,但下落不明,至于伏玉,则被擒下交由尊师禀报上清天,赤翼妖军亦全数肃清,唯一可虑的,是那两名魔宫修士一直未现踪影,尚不知躲在哪里。”
下首骆尘忍不住哼了一声,“丧家之犬,何足为虑。”旋即上前行礼,朗声道:“殿下,这正是攻伐嘉关的良机!”
萧凌沉吟不语,殷浩拱手谏道:“嘉关仍有十万之众,更兼雄关天险,不可轻忽。”
萧凌注视着地图,指尖缓缓摩挲着嘉关一隅,低声道:“我军士气复振,军心可用;而敌军失其首领,正是犹疑失措之时。若此时不出,待敌势复整,恐又成僵持之局——收失地,复旧疆,眼下正当其时。”
殷浩急道:“殿下,兵者危事,若有万一,不免朝堂汹涌。”
萧凌擡眼,神色平静,“少师放心,我自有分寸。”说罢他向骆尘吩咐道:“明日你去请潘将军辛苦些,将对岸的瞭哨都拔了。”
骆尘大喜,忙不叠应了。
帐外忽有脚步声,一人掀帘而入,笑声清淡:“隔绝耳目,乱其心志,倒是好计。”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济安王萧晖。帐中除了涂山玫外,都起身行礼,礼毕殷浩微微皱眉,若有所思地道:“王爷的意思是……”
萧晖缓步上前,目光掠过地图,淡淡地道:“魏王失踪,消息一旦传回都城,必有一番变乱——世家所求,不过一姓之富贵安稳,卢世宁与崔崇皆非大将之才,怎敢困守嘉关,坐视□□变?”
萧凌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笑道:“王叔说的极是。攻城虽难,但若能使敌军其心自乱,便可一鼓而下。”
此言既出,殷浩与骆尘皆暗自点头称是,帐中一时寂静,灯影在地图上摇曳如波。
涂山玫在一旁垂眸不语,心中却有些茫然酸涩——世家大族以算计揣度人心为日常,萧昳这些年来,日日都和这等人打交道,真不知他是如何忍下的。
夜色深沉,明月高悬。白羽立于镇守府后院,风声穿过长廊,衣袂微动,他眉峰紧蹙。
秘术院在嘉关的探子几乎尽数派出,方圆百里翻了个遍,却仍无主上踪迹。更可怖的是,探哨来报,北山妖军营地竟不知何时被夷为平地,而主上追逐伏玉离城之路,正是那一向北山的山脊。
想到伏玉,白羽只觉胸口又冷又热——气恨、羞惭,一时并作。若非自己疏忽着了傀儡术的道,何至于如今局势尽失?
卢世宁与崔崇那边,虽已被他以“主上受伤闭关”为由暂时搪塞,但再过两日,若主上仍无音讯,那两位势必要再来逼问。更何况姬翩然带叶玥逃往梁军营地,梁国怎会放过这等良机?
反复思忖之下,他明白此事终不可久瞒。若两日内仍无主上消息,唯有坦陈局势,以防军心先乱。
只是,届时若真要交代,惟有将主上的行踪推到那两名魔宫修士和伏玉身上。否则,莫说他白羽,便是整个夷月族,也难逃魏廷之责。
月光淡白,他擡眼眺望北山的方向,远处山影无声。风拂过檐角,灯火一闪,仿佛那一线气息,也在随风摇曳欲绝。
直到月轮西沉,风吹着嘉关的烽火明暗不定。白羽伫立许久,终是收回视线。
黑河南岸,晨雾正慢慢散去。远处梁军营地旌旗一排排迎风招展,朝阳的金光映得甲胄耀目。中军大帐烛火一夜未熄,萧凌披甲而坐,案上铺着嘉关地图与昨夜的军情简牍,一旁新拟的奏报墨迹未干。
姜清禾掀帘而入,“殿下,你该去歇歇。”
萧凌微微摇头,放下笔,“师叔,公冶长老的伤势恢复的如何了?”
“法力虽未全复,但日常行动已然无碍。”
“这便好。”萧凌擡头看向姜清禾,“今晚军中设宴,为叶姑娘接风——她在衡阳宗的时日虽不长,却是徐仙子的记名弟子。劳烦师叔去问问公冶长老的意思,可愿与会。”
姜清禾微怔,迟疑道:“叶姑娘那里……没问题么?”
萧凌低头,目光落在那封尚未封缄的奏报上,沉声道:“一会我亲自去和她说。”
阳光普照,营地中传来阵阵号角声。东隅的一座偏帐中,药香淡淡弥漫,叶玥倚在榻上,摩挲着腕上的玉镯,神色黯淡。姬翩然有心劝她两句,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忽听帐外传来脚步声,两人擡眼,便见萧凌掀帘而入。他进帐先向姬翩然深深一揖:“上次传讯之恩,还未向仙子当面谢过。”
姬翩然见他如此郑重,倒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手道:“那是叶姑娘的主意,我不过跑个腿,要谢也该谢她……”说着又好奇问道,“殿下怎知上次是我?”
萧凌笑而不答,再度施礼:“有几句话,想与叶姑娘单说,不知可否请仙子暂避片刻?”
姬翩然看了叶玥一眼,见她微微点头,便笑着掀帘而出,“好,你们慢慢聊,我去外头走走。”
帐帘垂下,灯火微晃,帐中忽而陷入一种说不出的静默。片刻后,叶玥低低开口:“我听说,殿下已纳了阿姐为太子嫔?”
萧凌轻轻叹息,“我知委屈了珣儿,但我对她的盟誓,从无虚言——只是如今,要多费些周章。”
叶玥苦涩地打断了他,“是我连累了阿姐。”
萧凌摇头,“若论连累,也是因我而起——陛下压制门阀旧族多年,世家早已蠢蠢欲动,嫡庶之别,正好成其借口,珣儿不过适逢其会,才有这池鱼之殃。”他顿了顿,语气一转,“我知你不喜应酬,但今夜军中设宴为你接风,关悠重大,还望好好准备。”
叶玥垂首默然,半晌忽而擡头问道:“殿下,你恨他么?”
萧凌沉默良久,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若论情理,他选择父母之邦,原也无可厚非……只是我做不到那般宽宏。”
他所恨的,从来不是旧友因立场冲突决裂,而是许为知音的至交,竟背弃了师恩。
澹台煋身为质子,私逃回国,通明殿上下一应人等皆在问罪之列,可那日面对群臣汹汹,父皇只有淡淡一句,“此皆孤之过,何必罪及无辜。”
当时殿上无人敢多言,却也无人能宽解——君子不诿过于人,父皇更是向来克己内省,从不言怨,可这许多年倾尽心血浇注的善意,而今成了旁人闲谈间的笑柄,这其中伤痛,又岂是寥寥数语所能轻轻揭过?
“他所伤的,不止我一人。”萧凌的声音益发低沉,“陛下于我,不止是君、是师,更是父亲。”
叶玥闻言,神色黯然,垂首轻声道:“你说得是……我和他,都对不起陛下。”
萧凌见她眼角隐约有莹光点点,心中微动,语气也随之放缓,温声道:“这接风宴,你若实在不愿,也可不去。”
叶玥却涩声道:“放心,我会去的。”她擡头勉强一笑,笑意苦涩却坚决,“我为自己争取过了,虽然结果不好……如今,总得尽为人臣,为人女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