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离心
春夏时节,黑河沿岸多有雷雨,春雨润物,本是生机勃勃的景象,可如今卢世宁看着嘉关上空的雷云,却无端生出一种乌云摧城的不祥预感——这连日来的消息,实在太坏。
他看向一旁脸色同样不虞的崔崇,“这两日潘峻不但将沿岸的瞭哨都扫荡一遍,昨日连退后北岸数里的两座警哨都没放过——这般大胆,是笃定了我军救援不及。崔大人,你掌管钱粮度支,赤翼军那边就没什么动静么?”
“尚未到支应之日,但往常总有来抱怨供给不足的,近几日却不曾听说。”崔崇皱着眉,“陛下行功需用到妖丹……该不会是魔宫那两个修士又取了大批妖丹,弄得赤翼军人人自危吧?”
卢世宁压低了声音,“就怕是更糟——前夜梁军营中为叶玥接风,那等声势,可不像只是为她正名,倒更像是……庆功。”
“也说不定是梁国故意为之,扰乱我方军心。”
“陛下若一直不露面,只怕假亦成真,何况这消息若传回国都……”
崔崇沉吟了片刻,“去问问秘术丞的意思?若能请陛下出面安定军心,自是最好,若实在不便惊扰,修士们也有些其他手段……”
卢世宁一怔,“你是说,替身?”
“须得陛下首肯才是。”
正商议间,却见白羽快步入厅,神色凝重,沉声道:“烦劳两位大人移步,有要事相商。”
卢、崔二人对视一眼,心下都有些惊异。三人行至镇守府后院深处的静室,只见门户洞开,一地狼藉,似是曾有人在此斗法。卢世宁和崔崇神色皆变,“这是怎么回事?陛下可还安好?”
白羽长叹一声,“今晨我接到秘术院探报,怀疑伏玉已潜入嘉关,便来此禀报陛下,就见到如此场景——我在现场发现了伏玉的阴火痕迹,看情形,陛下怕是被她诱出了城,我已将秘术院所有的探子都派了出去。”
卢世宁双眉紧皱,“魔宫那两名修士呢?”
白羽摇头,“不曾见到,该是护卫在陛下左右。”
崔崇也是眉宇紧锁,“陛下怎地这般轻忽……伏玉又是如何混入了嘉关,秘术丞可有些头绪?”
白羽苦笑:“伏玉精擅傀儡术,又善于藏匿踪迹,要事先防范实非易事。不过看现场法力留下的痕迹,陛下似乎将她逼向了北山方向,我已命探子追下去了——赤翼军营地便在北山,若能前后夹击,除去这心腹大患,也断去澹台煊一条臂膀。”
三人回到前厅,气氛凝重。卢世宁在屋内来回踱了十几步,忽然转身盯着白羽:“白秘丞说得头头是道,仿佛亲见其事,但这些终究只是你一面之词——若果真如你推断,现下也该有消息传回来了吧?”
白羽苦笑一声,神情疲惫,“我也只是以所见推断,究竟如何,还需等秘术院的探报。但伏玉的确曾潜入后院,院中斗法痕迹历历在目,这些做不得假。陛下虽有伤在身,魔宫那两位也是传说境修士,伏玉以一敌三,必然讨不了好。”
崔崇轻吁一口气,似是稍感安慰,“白秘丞说的也有理,卢尚书,不如且静待佳音。”
卢世宁哼了一声,“伏玉又不是蠢材,她费尽心机潜入嘉关,难道只为了自投罗网?”
白羽被他问的哑口无言,崔崇听了也微微一怔,似是想到什么,张口欲言,但又咽了回去,只低声劝道:“北山营地离城不远,今日内必有回报,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卢世宁无奈,沉着脸坐下,不意天际忽而惊雷咋响,狂风卷过屋檐,随即雷声滚滚不绝,大雨倾注。三人皆是一惊,彼此各怀心思,厅内一时间只余雨声与刻漏声交织。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探子冒雨奔至厅前,单膝跪地,喘息未定:“秘术丞,北山营地出事了!”
“什么?!”白羽尚未答话,崔崇已惊呼出声,“怎么回事?”
那探子定了定神,急道:“秉大人,北山营地已成废墟,只余焦□□痕,却不见人影。我等仔细搜检,在营地外围发现仙门阵法的残留。”说着他双手呈上一枚阵纹残片。
白羽伸手接过,凝神探查片刻,脸色立变,“这是——十二元辰阵,昊然宗的镇派大阵!”
卢世宁眯起眼,语气冷硬:“白秘丞的意思是,仙门和伏玉联手,设下陷阱?”
白羽迟疑了一瞬,道:“也未必是联手——主上身侧有魔宫修士,伏玉若再有意误导,仙门只怕将主上误认为妖魔同道。”
卢世宁冷笑,“她难道还能未卜先知,算准了仙门正好在那里围剿妖军不成?显然是早有勾连,才能这般凑巧——她故意现身,暴露行踪,定是为了引陛下入局。”
白羽默然,崔崇转头看他,声音微颤:“白秘丞,修行之事,我等不懂——依你之见,陛下可有……可有机会脱身?”
白羽正色道:“崔大人何出此言,陛下吉人天相,定能安然无恙——否则梁军怎会按兵不动?”
卢世宁冷哼,“这却未必,说不定是在故布疑阵,试探我军虚实。”说罢一拂袖,径自出厅。崔崇看了白羽一眼,终是未再说什么,只急步追了出去。
廊下风声肆虐,瓦檐间雨幕倾泻如帘。卢世宁脚步渐缓,等崔崇追上,才转过身,压低声量,“此事难以久瞒,嘉关一旦生乱,我军不保,朝廷也将大变。”
崔崇低声道:“若消息传回国都,群情动荡,后果不堪设想。”
卢世宁沉吟片刻,缓缓地道:“所以更该我们先一步回去——总得有人坐镇京中,安民心,定朝局。”
“你要撤军回京?”崔崇脸色大变,“若陛下归来,这是矫诏乱命的大罪!”
卢世宁淡淡地道:“崔兄,你真信陛下能无恙归来么?一个魔宫的傀儡,就算能回来,又能否再为魏国之主?清河崔氏数百年令名,当真要押在一人身上?”
“你……”崔崇一时语塞。
天际雷光再度闪起,照得两人面色阴晴不定。雷鸣电闪中,风雨鼓荡,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撕扯嘉关的天幕,将天地间最后一线光明吞没。
这一场雨,下到快申时仍未止歇,黑河南岸的梁军大营中帐内,烛火摇曳。众人列坐两侧,萧凌在主座上,盯着地图出神,隔了一会儿,忽然擡头,看向潘峻,“潘将军,这两日魏军可有什么动静?”
潘峻摇头,“倒是一如殿下预料,毫无动静,连被拔除的瞭哨都不曾添补。”
殷浩微微皱眉,“这是打算固守不出,还是准备索性北撤?”
“叶姑娘这一下真是干得漂亮。”骆尘神色间颇见兴奋,“既然魏军要做缩头乌龟,连瞭哨都不要了,不如干脆渡河攻城。”
萧凌却微微摇头,“不急。”
潘峻赞同道:“正是,逼得太急难免困兽之斗,不如一步步拔除哨卫,叫守军耳目不明,再散播些流言,让军心生乱,到时嘉关自然一鼓而下。”
殷浩亦点头,“澹台煋既不能露面,敌军必然军心难稳,以卢世宁的刁滑,绝不肯困守嘉关,坐视国都生变——潘将军此计甚好,日日袭扰,乱其耳目军心,稍假时日,对方便只有退军一途。”
骆尘小声嘟嚷,“计是好计,就是不够爽利……万一嘉关内有人主张坚守,岂不是空费时日?”
萧凌淡淡地道:“澹台煋遇刺,如今人又不在军中,这等大事,只能遮掩一时——就算卢世宁和崔崇稳得住,魏京的那些大臣也要坐不住。”
殷浩抚掌笑道:“正是如此,若嘉关不动,魏京却生变故,那我等的收获,可就不止这一座关城。”
萧凌擡手在地图上指向黑河一线:“潘将军,传令下去——整备战船与攻城器械,散布风声,就说我军三日后将全线渡河攻城。若嘉关军心已乱,他们必先自撤。”
潘峻应声领命,刚欲离去,殷浩忽又皱眉:“三日?会不会仓促了些?我军整治攻城器械也需些时日,不如以十日为期,稳妥为上。”
萧凌的目光仍盯着地图上嘉关那一点,神色平静,语气淡然:“卢世宁只怕等不了那么久——他若有犹豫,正好帮他下定决心。嘉关要当真不动如山,我军就在北岸下寨。”
骆尘忍不住低声笑道:“卢世宁怕是不敢出城野战,殿下这是将刀架到他脖子上了。”
萧凌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看向众人,“诸位都去准备吧。”
众人起身应命,行礼出帐。
帐外风息雨歇,黑河水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光。天边散出几缕晚霞,残阳斜照,为营地镀上暖金的色泽。
萧凌立于帐门前,目光越过河面,远眺北岸。那一点余晖正缓缓沉没,他神色坚毅,眉宇间却隐约带着一线期盼——但愿如他所料,能一战收复嘉关,也可上慰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