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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启前尘
  三日之后,北府水师战船尽出,大军渡江立营北岸。然而卢世宁退得比萧凌预料的还要干脆,竟径直弃了嘉关,退守壶郡。梁军不费一兵一卒,便重夺这座雄关。只是虽无战事,诸般庶务仍是叫萧凌忙得应接不暇。
  赤翼妖军既除,澹台煋和两名魔宫修士却一时下落不明,仙门诸宗不便久留人间征伐,陆续告辞。涂山玫得姬如渊传讯,也决定回梁都,查明十一年前旧事的真相。
  行至都城近郊时,她忽然有些踟蹰——水镜再启,对她而言,是追索真相;可对曾亲历其事的人而言,再临旧梦,又何尝不是伤心。迟疑间,两道灵光已落在身侧,涂山樾的声音平和淡漠:“走吧。”
  涂山玫咬咬牙,“师父,我先去见他,也好为您和姬长老引见。”
  话音未落,便身化流光,急掠入城。
  重重屋檐在涂山玫脚下飞快后退,不过数息,宫墙已然在望,时近亥正,远远可见太政殿中仍是灯火通明,以那人素来勤勉的性子,这般倒也不足为奇。涂山玫在宫苑僻静处落下,施个障眼法,避过宫中侍卫视线,悄声步入殿中,案上堆叠的奏章泛着烛光,她伸手按住了萧昳正在批阅的文书,低声道:“我有事同你说。”
  萧昳搁下笔,擡头看她,“怎么了?”
  “有人用法力遮蔽天机,我在水镜中看不到十一年前的往事,需要当事人的记忆为引……”她顿了顿,“我知道这事有点为难,可……”
  萧昳轻声道:“玫姑娘,你非追究这件事不可么?”
  涂山玫微微皱眉,“萧昳,你是不是知道些别的事——齐先生说的那些,不是真相,对么?”
  萧昳苦笑一声,“我倒希望,事情就是齐先生说的那样……”
  涂山玫的眉峰蹙的愈发紧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萧昳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声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这猜测,我不想去验证……”他的语气里已带上了求恳之意,“玫姑娘,别再追究这件事了,好么?”
  在涂山玫记忆里,萧昳绝少用这等语气和人说话,而为了这事,他已经求了自己两次——十一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如此不愿面对?她越想越是不得其解,也就越坚定非要找出答案……“我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愿强迫陛下,但当日相关之人,我会一个个找过去,芷清的宫女,你的内侍,还有齐先生……总能拼出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
  萧昳放下手中奏章,叫住了她,“玫姑娘,你既一定要知道,我答应你便是。”
  涂山玫回身,倒是有几分诧异,“你答应了?”
  “若往事真如我所想,我不愿姑娘从旁人处得知;而实情若非我所想,那我更不该错过真相。”萧昳叹了口气,黯然道,“或许姑娘才是对的,猜测再如何,终究不是事实。”
  涂山玫听出他隐隐有忧惧之意,忍不住轻声安慰:“你别想太多,也许事实比齐先生的推测要好——芷清不是寻常女子,不该那么轻易受骗的……术法之中也不乏奇术来去无痕,齐先生不擅追踪之道,没能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萧昳苦笑不语,涂山玫又道:“我有两位长辈想要见陛下,水镜回溯之法也需得依仗他们……”话音未落,两道神气落入殿中,“青丘涂山樾,姬如渊,见过陛下。”
  涂山樾挥袖间,整座偏殿的气机似被一股温润的木灵之力轻轻封住。殿门无风自阖,烛焰顿时稳定不动,只剩火光波折在半空微微荡出光影的涟漪。一缕青绿的灵光在他指尖盘旋,随即化为一道古朴的符篆,跃入空中。
  只听一声若有若无的嗡鸣,虚空之中光影层叠,一面古镜缓缓浮现。镜面澄澈如秋水,镜缘却似以山脉为纹,峰峦起伏之间自生云气。
  涂山玫怔了怔,轻声道:“这是……?”
  “君上赐下昆仑镜一用。”涂山樾语气平淡如常。
  姬如渊上前两步,打量那镜子片刻,嘴角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可真难为我了,这镜子实在不好驾驭……”说着他掌中忽然光影一转,凝出一柄形如白鱼的小匕首。匕身半虚半实,似有微光流转,灵气清冷而锋利。
  “白鱼匕?”涂山玫微微一惊,“姬长老,这……?”
  姬如渊含笑颔首,“上次水镜已惊动了幕后之人,此番若仍只凭灵识,镜像必定不稳。唯有神器为引,借助这宝镜之力,才能瞒天过海。”
  说罢,他转向萧昳,语气恭谨而不失从容:“请陛下赐一滴指尖血。”
  萧昳默默伸出左手。姬如渊的匕尖轻轻一划,一滴血珠随即悬在空中,被灵光托起,莹红如珠。
  涂山玫擡手一拂,细如丝的灵气瞬息游走,萧昳指上伤口即刻愈合。她目光微凝,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姬如渊持匕而立,缓缓结诀,声音低沉如咏古诀——“岁月如河,白鱼洄游。映见往昔,证真去伪。”
  昆仑镜中光华顿起,仿佛有千江万水倒灌而入。镜心先是一片淡青,继而浮出一缕缕光丝,交织成河流的形状,水光倒映出碎碎的画面,若隐若现。
  随着他诀成最后一印,整座偏殿的烛光皆被镜光吞没,只余那面镜子在空中缓缓旋转,映照出每个人脸上截然不同的神色。涂山玫侧目看去,却见萧昳的脸色隐隐泛出几分苍白。
  随着镜光流转,镜中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夜色深沉,宫墙寂静。
  田芷清拎着一个小巧食盒,在两名宫女的灯光引路下穿行。她的身影在墙影间若隐若现,步履匆匆而安静。
  过了一炷香功夫,她抵达偏殿。殿内灯火微明,萧昳正在案前批阅奏章。见她进来,他放下手中笔,露出一抹笑意:“今日又做了什么?”
  田芷清快步走到案前,揭开食盒,盒中冰雾缭绕,一盏冰镇百合莲子羹仍带寒意。她将莲子羹端给萧昳,“请陛下用些甜汤消暑。”
  萧昳接过尝了一口,唇角含笑,“你的手艺倒是越发精进,辛苦了。”
  田芷清只是微笑不语,直到萧昳将一碗莲子羹喝了大半,她忽然眨眨眼,道:“臣妾恍惚记得适才多放了一勺糖,陛下可有尝出来?”
  萧昳微微一怔,继而擡眸笑道:“这倒真没尝出来,莫不是你记错了?”
  隔着书案,田芷清俯下身,正对着他的眸子,柔声轻笑道:“可臣妾记得明明白白——不如陛下喂臣妾一口尝尝?”
  眼见她笑得如少女般俏皮亲昵,萧昳忍不住笑着摇头,“都是做母亲的人了,怎地还撒娇……”可语气里却全是宠溺,含笑拿起汤匙,便当真喂了她一口。
  田芷清抿了抿唇,笑得益发促狭,“好像是有些过甜了,陛下居然不觉得?不如让齐先生来瞧瞧——若是味觉减退,那可不妙。”
  萧昳伸手在她额上轻点了一记,“莫闹,这点小事就别惊动齐先生了。”
  田芷清笑了笑,直起身,行礼道:“那臣妾告退了,陛下也别只顾着忙碌政务,还是要小心圣躬。”
  她走出殿门,忽然侧头低声吩咐身边的宫女:“即刻去太医院请齐先生来一趟,就说是本宫的意思——陛下五感消退,恐是旧疾复发。”
  镜外涂山玫眉头轻蹙,“芷清不是这样爱闹的性子,而且她虽不爱甜食,但为你调制甜品,向来都会先试过味道……”
  说着她转头看向萧昳,却发现他脸色苍白的无一丝血色,不由一怔,只听他低声道:“我那几日确实旧疾复发,五感不比平时,那碗莲子羹我其实尝不出什么滋味……初时我以为芷清是在撒娇玩闹,便是她要请齐先生过来,也只道是被她诈出了实情,当时只想着设法遮掩过去,免她担心,全没意识到她其实别有所指……”
  涂山玫闻言心中一动,正想说些什么宽慰,镜中画面陡变——齐铭瑄已至偏殿,为萧昳诊脉。他脸上的神色凝重无比,片刻后松开手指,拿起一旁的瓷盏,运起法力在盏中探查一圈,忽然问道:“陛下方才用的宵夜便是这碗中之物?”
  萧昳微微一怔,“是……”
  齐铭瑄不待他再说下去,目光扫过殿中侍立的内监和宫女,沉声道:“这莲子羹,是谁所制?又有谁碰过?”
  萧昳双眉轻蹙,挥手斥退了左右,“齐先生,可有不妥?”
  “这里面被人下了火灵之属的药物,于修道人而言,是增进功力之法,但对凡人来说,却是剧毒……”
  萧昳脸色立变,“芷清……齐先生,芷清也尝了一口,可有妨碍?”
  齐铭瑄叹道:“陛下还是先担忧自己吧——这火毒厉害的紧……老朽并无把握。”
  萧昳快步走到殿门口,疾声吩咐内侍道:“去请皇后即刻过来。”待他转回身,再看向齐铭瑄时,神色已恢复了镇定,“依常理而言,毒性当随入口份量而有轻重之别,芷清只喝了一点,她的机会该比孤大——请先生无论如何,放手一试。”
  “医者父母之心,但有一分希望,老朽自当尽力。”一语未毕,齐铭瑄突然出手,封了萧昳心脉周遭大xue,“这毒若是常人中了,一盏茶功夫便会侵入心脉,但之后约莫得两个时辰才会在心脉中渐渐发散,可陛下先天心脉不足,毒性发作起来远快于常人——老朽若没有猜错,陛下此刻恐怕已经能够感受到心脉中些许烧灼之意了,恕老朽无礼,要请陛下先服一剂麻沸散,然后再行施术。”
  镜光忽然晃动,画面随之一滞。
  涂山玫回首望向萧昳,轻声道:“不是齐先生不尽力,这火毒乃是上清琉璃净火,世间并无解法——你身上有回天丹的药力,他才能以损耗一半药力为代价勉强压制火毒,保住你的性命。可是芷清……他实在是回天乏术。”
  萧昳低低叹息,“玫姑娘,我知道齐先生已是竭尽所能。只是……”他苦笑了一声,终是将到唇边的话咽了下去——若舍了这条性命能护芷清无恙,他不介意用自己的命换她安好,可他也知道,身为君王,这等念头,莫说诉诸于人前,便是只在心中想想,都是大不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