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君心如初 > 镜底惊心
  镜底惊心
  昆仑镜中,画面再度流转。
  田芷清步入偏殿,见前殿只有齐铭瑄一人,不觉有些诧异,“齐先生,陛下他……?”
  齐铭瑄一擡手,数道金丝缠上田芷清的腕脉,细细探查片刻,神色沉凝,终是叹息一声,“娘娘,老朽或许有办法救陛下,但对娘娘,恐怕无能为力……”
  田芷清闻言,神色一瞬间悲喜交杂,但很快她便收敛了所有情绪,深深一礼,“多谢齐先生。妾身还有多少时间?”
  “一个半时辰之后,火毒便会发作……”
  她默默点头,旋即笑了笑,轻声道:“齐先生,我想和陛下单独待一会儿,可以么?”
  齐铭瑄微微叹息,“老朽需为施术做些准备,大概得半个时辰,娘娘请自便——只是陛下已服了麻沸散,昏睡中恐怕听不到娘娘说什么……”
  田芷清浅浅一笑,“无妨,我也只是想再陪他一会儿。”
  她向齐铭瑄又行了一礼,缓步走入后殿。殿中灯光昏暖,檀香氤氲,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在床沿缓缓坐下,凝望那静卧的身影,伸出手指,虚虚描摹着萧昳的眉眼轮廓,动作极轻极柔,彷佛唯恐惊动了他,可指尖止不住轻微的颤动。
  她眼中泪光盈盈,满是深情,痴痴盯着萧昳看了好一会儿,低声呢喃:“陛下,你会恨我的吧?可是,别恨我太多,也别恨我太久,好么?不然,妾身会很难过,很难过的……”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泪水点点滴滴,划过面颊,沾染衣襟。但只哭了片刻,她便站起身,强自收泪,又擡手拭去眼角鬓边的泪痕,整了整妆容衣饰,俯身在萧昳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随后,她伏地郑重一拜,再起身时,唇边却带着一抹极浅的笑意,“陛下保重,妾身……就此拜别。”
  镜外涂山玫终是忍耐不住,回头瞪了萧昳一眼,“所以这些年你确实恨她,对么?不然你对凌儿不会如此疏离……”
  萧昳闻言愕然看向她,半晌才涩声道:“原来在姑娘眼中,我竟是如此无情之人么?”
  涂山玫望着他,神色间说不清是悲是怒,“芷清为你准备的东西,从不肯假手旁人,这一路上有没有人碰过食盒,不难查证,不然齐先生也不会说是芷清误信人言,错认了丹药——你说当时你没想到她话里别有所指,所以,事后你怀疑那药物是她故意放进去的,对不对?她待你何等情谊,你怎可如此疑心于她?!”
  萧昳本已是心绪激荡如惊涛骇浪翻涌,此刻再听到她这几句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喉头一阵腥甜,但他素来不肯示弱人前,双手扶着书案,强撑住身形,紧咬牙关,将一口血硬咽了回去,微微阖上眼,强自平复心绪,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信芷清不会害我,可若是有人拿恩师,甚至田氏一族的性命来要挟她呢?”这句话他说的极慢,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出口。
  涂山玫怔了怔,张口想要反驳,却又闭上了嘴——她适才悲痛急怒之下口不择言,但只需稍稍回想,便知萧昳所疑不无道理,只是她实在不能相信芷清会做出这等事来……可若非如此,芷清那些不合常理的举动又该作何解释?
  这时,涂山樾忽然出声:“姬兄,你能让回溯再往前一些么?”
  姬如渊沉吟了一下,道:“我试试——你想追溯到多久之前?”
  “我想看看,田姑娘是如何调制这碗莲子羹的。”
  “哦?”姬如渊挑眉,“你怀疑什么?”
  “要看过才知道。”
  “倒也不是不行。”姬如渊长吸一口气,“不过需得你助我一臂之力,同御此镜。”
  涂山樾点点头,周身法力流转,双手结诀道:“昆仑巍巍,鉴照天地,映辉日月,洞彻过往——敇,水镜。”霎时间,昆仑镜上宝光流转,气象与之前大不相同。姬如渊也运转法力以白鱼匕再度虚点镜面:“白鱼洄游,长河亘古,沙砾如珠,浮沉世事——敇,时洄。”
  镜面骤然震荡,水光折射出新的画面——田芷清在小厨房中准备百合莲子羹,她神情宁静,手法娴熟,显然对这味甜羹早已驾轻就熟。只是最后调味时,手中却忽然多了一颗丹药,那丹药晶莹剔透,内蕴火光,灵焰在其中微微游走。
  涂山玫脱口惊呼,“琉璃火种?!芷清哪来的这东西?”
  眼见着田芷清将那丹药投入莲子羹中,又将羹汤盛入瓷盏,再置入食盒,封上冰块——整个过程中,她自己并未尝过一口。
  涂山玫胸口一紧,她分明记得,芷清过去为萧昳准备入口之物,无论点心饮品,都必定要亲自尝上一口,既是确定调味,同时也是以身相护的情谊。可这镜中所见,从她开始调制百合莲子羹直到最后,始终未曾有半点沾唇——涂山玫只觉得心底发冷,芷清怕是一早就知道那丹药有问题……可她怎么能够下得去手?而且她既决意如此,又为什么要一再暗示萧昳,甚至不惜以身相殉?
  疑问纷沓而来,涂山玫的思绪一片混乱,突听身后一声闷哼,回头看,发现萧昳一口血喷在书案上,面色惨淡如金纸。
  她吓了一跳,忙回身扶住他,却听他喃喃地道:“我不该……喂她那口莲子羹——她本可无事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浸透了凄然苦涩。
  涂山玫眼见萧昳神色间满是懊恼痛楚,脸色灰败,气息紊乱,忙伸手探脉,却发觉脉象微弱得难以明辨,她又慌又急,一时间竟怔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慌乱中擡头看向涂山樾,失声唤道:“师父——!”
  涂山樾凌空一点,指劲如风,点中萧昳晕xue。随即上前,以元木之气渡入他体内,暂时封闭五感。
  他指诀连转,结诀如飞,空中符咒如流萤纷舞,顷刻汇作数十个细密法阵落在萧昳身上,灵光流转,生机微现,正是青丘秘传的回春之术。
  施法方毕,他眉峰微蹙,沉声道,“玫儿,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转告陛下,你自己掂量——水镜中,田姑娘有一段时间是被附身的。”
  “什么?!”涂山玫惊呼,神色大变——直觉告诉她,这正是所有疑问的关键所在。她急声追问:“是哪一段时间?”
  涂山樾淡淡答道:“你只注意到了琉璃火种的宝光,却没留意她放入那颗丹药前,身上忽然浮起的一层隐约灵光么?”
  涂山玫心头一震,脸色骤变,“身有灵光护体,这是上神附身时的特征……师父,可看出是谁了么?”
  涂山樾缓缓摇头,“对方法力不在我之下。但能将这上清神火凭空凝为火种化作丹药的,整个上清天也不过寥寥数人。”
  姬如渊收了水镜之术,神色凝重:“以孔宣的性子,断不会行附身之事,可是……元君,她有必要这般得罪龙族和天宫么?若真是她,这又是为了什么?”
  涂山樾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并不作答。
  涂山玫低头回想之前水镜中所见,忽然道,“芷清说‘恍惚记得适才多放了一勺糖’时,是不是附身已退?”
  涂山樾颔首,“我正因看到那时灵光散逸,才察觉其中必有异状。”
  涂山玫怒极而笑,声音发颤:“上清天当真是……何至于此?!”
  “玫儿。”涂山樾出声止住她,语气微沉,“先送陛下去休息。他须得静养三个时辰方能醒转。回春阵配合我注入的元木之气,虽可暂保无恙,但旧疾复发,余下的时光,怕是……不出三个月。”
  听到这话,涂山玫脸色霎时发白,有些茫然地看向师父,“连您也没有办法?”
  涂山樾缓缓摇头,“琉璃净火,无药可解。若是我当日便在,或许可以在火毒发散前,试着逼出火种,但如今已过十一载,琉璃火种早在他心脉中根深蒂固,若是妄加触动,只怕立刻便是死局——适才他便是心绪激荡下触动了这火种,引得火毒翻涌,方致旧疾骤发。”
  看涂山玫一脸哀伤迷惘之色,他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些许:“我注入的元木之气,可阻火毒三十六个时辰。若你想告诉他真相,这三十六个时辰之内,是最好的机会,起码不至于令他再次有性命之忧。”说着他顿了顿,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过依为师之见,此事不如不说——往事已矣,追悔无益,说了不过是徒然令他痛苦不安而已,田姑娘若泉下有知,未必愿意见他如此自苦——玫儿,你既对他有情,也该体谅他些。”
  涂山玫本能地反驳道:“弟子没有……”但见了师父的神色,不由低下头,眼中隐隐泛起泪光,轻声道,“弟子知道了。”
  涂山樾看着她,微微摇头,“为师该去向君上复命了,你好好照顾他。”
  说罢,他转头看向姬如渊,“劳烦姬兄上一趟离宫,去见见陆压神君。此事与上清天牵连非浅,上神强行操控凡人犯下这等大逆之罪,无论何等缘由,终是不合天理法度。离宫既为九天共主,当知其始末。若要彻查详情,由两位帝君出面,总胜过昆仑君亲自向上清天登门问罪。”
  姬如渊神色冷肃,沉声应道:“我明白。”
  殿中气息渐敛,昆仑镜的光辉一点点熄去,待镜光尽散,殿中重归静寂,唯余烛焰微晃,如残梦将灭。
  涂山玫俯身看着萧昳那安静的面容,眼底莹光浮动,心中纷乱如麻:若不说,这一场误会,芷清终是受冤;可这真相,她自己尚理不清其中缘由,又该如何向人分说?
  思之再三,师尊的话回响耳畔,一字一句,重重叩在心弦——芷清若真有灵,也不愿见他这般痛苦……
  涂山玫轻轻闭上眼,神色间犹豫渐渐消退,低声喃喃自语:“不如——且念生者安。”
  殿外夜风乍起,烛火轻颤,光影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