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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中筹谋
  萧昳醒来时,恍惚见涂山玫坐在床侧,对着暖炉出神,他忍不住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正欲半撑起身,涂山玫已觉察到动静,过来轻轻按住他:“才刚卯时,今日反正没有常朝,不如再歇会儿。”
  萧昳摇头,见她脸上似是隐有泪痕,不觉一怔,“玫姑娘这是……一夜未曾合眼?”
  涂山玫试了试他的脉象,就势扶他起来,“我煎了药……先喝药吧。”说着她转身从暖炉上拿起一直温着的药碗,轻轻吹气,又在唇边试了温度,方才递给萧昳。
  萧昳微微愣了一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涂山玫又从暖炉上取来杯温水,一样试了温度方才递给他,萧昳接过漱了口,放下杯子正想说什么,涂山玫已递了一个小巧的果盒过来,含笑道:“尝一个?”
  萧昳本想说她无需这般亲自劳烦,宫中并不少服侍之人,何况自己此刻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但见到她的笑容,竟是一时失语,信手拈起一枚果脯,只觉得看着晶莹圆润,光鉴可爱,不似寻常之物,便低声问道:“这是什么果子?”
  涂山玫笑道:“青丘红桑子,这树难养得紧,结的果子又少,还不是年年都有,常三五年才结一次果。唯一的好处是这果子味甘性平,常人也可食用,不似妖界其他花果,虽说算得上天材地宝,但人族若非修为高深的术士,最好别碰。”她顿了顿,“这东西除了着实稀罕,并无其他特出之处,但的确算是六界中青丘独一份的特产,就当是我向你赔罪吧——早知道齐先生推断无误,就不该硬拖着你看这一场水镜——别生气了,生气伤身,莫忘了齐先生的医嘱。”
  萧昳闻言有些怔神,他素知涂山玫性情明快果决,更知道她为了芷清对自己一直有怨怼之意,却想不到她亦有这般温言软语相对之时。转念间,心下已然有数——要么是她有事不愿自己深究;要么就是这旧疾大概已药石无功。
  若是前者,他虽贵为一国之君,但于法术一道,确也帮不上什么忙——既不愿他深问,想来是有什么碍难之处,倒也不必强求。至于后者,他其实早知大限将至,而这一回病势骤急,怕是撑不到中元祭陵。但他雅不愿涂山玫为此而小心翼翼,收敛性情强自克制。当下淡淡一笑:“我哪里生气了——齐先生的医嘱我可不敢忘,不然他老人家有得念叨。倒是姑娘忙碌了这一夜,也该歇歇。”
  涂山玫轻笑一声,“我又不是凡人,今日既无朝会,不如我做一日你的贴身侍从。”
  萧昳想劝她慎重,宫中人多眼杂,若是叫有心人瞧见,于她名声大有妨碍。但转念一想,她向来视人间礼法如无物,多半不听劝说,不觉皱眉踌躇。涂山玫彷佛窥破了他的心思,盈盈笑道:“别担心,没人能发现的。”说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拂袖收起一应物件,再一旋身便已消失无踪。
  虽然早知她身怀异术,但在屋中当面这般凭空消失,萧昳难免好奇,有心探查一二,可又觉得未免唐突,只得按下心念。未几,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内侍通传:“奴婢等伺候陛下更衣用膳。”
  萧昳皱皱眉,沉声道:“进来吧。”
  得他允准,一众宫人鱼贯而入,为他梳洗更衣,换上了一身明黄色的窄袍,赤金簪结发,配以紫金冠。诸事停当,捧着早膳的宫人这才入殿,二三十碟点心小食在桌上铺陈开来,早有负责验食的宫人上前逐一试过,确认无碍后,领着一众宫人退出殿外,掌事布食的内监方才上前请示萧昳:“可有陛下合意之物?”
  萧昳的目光扫视一圈,淡淡地道:“孤没什么胃口,盛半碗清粥来吧。”
  内监应了一声,盛了半碗粥,试过温度,小心奉到萧昳面前放下,垂手待命。萧昳端起粥碗,“下去吧,若无传唤便不用进来了。”
  内监应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殿门——在宫中侍奉有年的掌事们都知道陛下自先皇后薨逝,绝少与人共食,更是不喜用膳时有人打扰。
  耳听得一班宫人内监都退至殿外阶下,涂山玫重新现出身形,忍不住轻声调侃,“你这一顿早饭也忒费事。”
  萧昳苦笑,“礼制有此定数,若真论起来,实在浪费——记得昨日的奏章里有提到黑河中游水患,不如明日朝会时以此为由,裁掉一半定数。”
  涂山玫随手拈了块小点心丢进嘴里,一入口便做了个鬼脸,“凉了,不好吃——这还不如我做两样甜点给你呢。”
  萧昳擡眸看她,涂山玫惊觉方才失言,但又无从解释,索性强行岔开话题:“虽说奏报应该也就在这几日到京,不过还是先告诉你一声——凌儿已拿下了嘉关,如今雄关在手,又有北府水军为后盾,只待南疆夏粮运至,便可恢复故土,甚至更进一步。”
  萧昳闻言却微微蹙眉,沉吟片刻后,低声道:“我要去趟太尉府。”
  涂山玫笑意盈盈:“我说了,今日你去哪儿,我都陪着。”
  沈荃正在太尉府的演武厅中练剑,忽听门外似有动静,他收回剑势,擡目看去,只见萧昳立于厅门,身后仅随数名侍从。沈荃微怔,忙弃剑行礼:“陛下。”
  萧昳入厅示意他免礼,“沈将军如今倒是悠闲的紧。”
  沈荃低头:“微臣不敢。”话音未落,忽觉气机异动,神色一变,并指凌空成符,剑指一甩,飞符化剑,剑光破空处,嗡然作响,如霜纹裂冰,一缕青烟逸散,涂山玫的身影随之显现。
  沈荃一旋身已挡在萧昳身前,看着自空中飘然而落的倩影,沉声道:“姑娘是什么人?”
  涂山玫神色从容,“二十年前,无相阁有名弟子,剑骨天成,未及弱冠便臻化神巅峰,离天人境只有一线之隔。人人都道,他是无相阁两百年来最有希望练成七绝煞剑之人,可惜他出身豪门,无意仙途,不等破境天人便下山重入红尘——看沈将军适才这一手神念成符再化符为剑,想来是已入天人境,不知今日可有缘一见无相阁的镇派绝学?”
  沈荃淡淡地道:“七绝剑是杀人之技,姑娘还是不见为妙。”
  涂山玫笑得漫不经心:“沈将军,若不出绝技,怕是护不住你身后之人——接招!”
  她并指如剑,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破空直袭。以沈荃之能,要避开剑气自是不难,可萧昳便在身后,他唯恐剑气伤了梁王,急忙再度化符为剑,以气御剑,强行震开涂山玫的剑气,自己硬受了反震之力却不肯退开半步。
  萧昳见状微微皱眉,“玫姑娘,别闹了。”
  涂山玫轻笑一声,“放心,我不过见猎心喜,想见识一下七绝煞剑,不会伤了沈将军的。倒是要请陛下暂且退出这演武厅,否则沈将军心有顾忌,只怕不敢全力施展。”
  沈荃听她语气随意亲昵,心中微感疑惑,但既知并非敌人,便放下担忧,胸中不觉起了好胜之念,转身向萧昳行礼道:“请陛下暂避,容微臣与这位姑娘切磋一番。”
  萧昳蹙眉不语,片刻后才道,“沈将军小心些。”说完看了涂山玫一眼,转身出厅。
  涂山玫啧了一声,“安心,就算真有个万一,也包管片刻间都能治好。”说着她看向沈荃,“现在,可以让我见识一下了吧。”
  沈荃将地上长剑摄入掌中,霎那间剑上光华流转,剑芒吞吐不定,他沉声道:“姑娘小心。”长剑一振,剑气刹时充盈厅内,剑势如风,从四面八方卷向涂山玫。
  涂山玫不慌不忙,立掌如刀,破开了沈荃的剑势,欺身直进,并指点向他持剑的手腕,沈荃沉腕错步,让开了这一招,剑势一变,由刚化柔,转为绵劲缠向涂山玫。
  “这倒有点意思——阴阳相生,刚柔相济,看来沈将军确实得到了无相阁真传。”涂山玫侧身滑步,轻轻卸去沈荃的攻势,“不过,这并不是七绝剑吧?”
  沈荃退后一步,横剑当胸,皱眉道:“姑娘适才用的剑术分明来自上界,可法力却近于妖力——莫非是名隶天宫的妖仙?”
  “打赢我,便告诉你。”涂山玫踏步直欺中宫,漫天剑意随势而起,笼住了沈荃全身。
  沈荃手腕一振,劲力迸发,手中长剑化为粉齑,挥手间,凌空化出数百道剑符,组成了一道绵密的剑阵护在身周,抵住涂山玫的剑意。
  “化剑为盾,煞气内敛——沈将军的七绝剑已修到第六重了吧?难怪天玄子当年想以衣钵相传,可惜尊驾尘缘未断。”涂山玫忽然收了剑意,含笑道,“七绝剑我已见到了,陛下过府是有要事和沈将军商议,我就不耽搁两位的正事了。”
  她飘身出厅,正落在萧昳身侧,俏然一笑,“沈将军毫发无伤,可要验看么?”
  萧昳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向沈荃道:“沈将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荃出厅行礼,“请陛下移驾书房。”
  涂山玫微微一笑,“我就不去了,朝廷政务,不是我该问的。”
  萧昳扫了一眼随行侍从,淡淡地吩咐道:“你们都留在此处。”
  太尉府书房内,沈荃斥退所有下人,关上房门,方行礼道:“陛下何有吩咐?”
  萧昳微微一笑,轻声唤他表字,“喻芝,前线想必已有快报到了?”
  “是,澹台煋被刺,伤势不明,但魏军主动撤出嘉关,料想这伤轻不了,说不定是有性命之忧,卢世宁才会急着率大军回京——只要这支魏国精兵还在卢氏手中,无论魏京有何变故,王位如何易手,范阳卢氏都仍是北方第一高门。”
  萧昳冷笑一声,“卢安象、卢世宁父子当真是一手如意算盘,为保卢氏家业长久,宁愿弃了嘉关天险——他们就不怕孤趁机北伐么?”
  沈荃叩首,“陛下,恕臣直言,眼下虽是追击良机,可这两年天时不利,黑河水患不绝,粮草度支一直不足,不宜久兴刀兵。而且……”
  萧昳淡淡地接口道:“而且若国有大丧,太子却领兵在外,万一京中有人包藏祸心,恐致莫测之变,对么?”
  沈荃伏地不敢起身,“陛下恕罪。”
  萧昳笑了笑,“起来吧。喻芝是修道中人,自然心如明镜,孤也不瞒你——诚如所虑,若凌儿征战在外,却国有大丧,怕是魏京未下,梁都先要生变……”他轻叹一声,“当年你我相约三事,如今余下这最后一次,孤便以此相托,请将军为大梁守御嘉关十年。”
  沈荃仍伏地回禀:“陛下,婚事是阿萱所愿,是以微臣仍欠陛下两件事。至于为国戍边,乃是人臣本分——微臣虽习道术,却非方外之人,仍是陛下的臣子。”
  萧昳轻轻摇头,“那便先欠着吧。过几日,中书自有旨意,要辛苦喻芝了。”
  沈荃伏地应命。
  萧昳转身走出书房。廊外晨光如水,风自庭前拂来,卷起阶上数株梨花,漫天莹白,飘零如雪,映着那一袭明黄的背影,竟是说不出的寥落孤寂。
  晚间,齐铭瑄按例入宫诊脉,尚未细察脉象,眉峰便已蹙拢,“近日出什么事了?”
  萧昳还未答话,涂山玫倒是有些心虚,下意识往他身后退了半步。齐铭瑄的目光却顺势落在她身上:“看来帝姬知道缘由。”
  萧昳略带好笑地看了她一眼,解围道:“不干帝姬的事,只是孤追念故人,一时感怀,触动了旧疾。”
  齐铭瑄擡手,金丝搭上萧昳的腕脉,半晌后,他缓缓擡眸,神色沉凝:“能劳动青丘国相出手,可不是简单的旧症复发——陛下可知自己……”
  “我知道。”萧昳轻声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我会安排好的。”
  齐铭瑄无奈地看着他,末了只长叹一声,拱手道:“既如此,老朽告退。”转身时却对涂山玫递了个眼色。
  丹室外,涂山玫追上齐铭瑄,低声道:“齐先生,我……”
  齐铭瑄回身,目光复杂,“老朽就不问帝姬究竟做了何事,只一句——自今日往后,若能戒酒、戒怒、少劳神、少悲喜,或可保得三月之期,若不然,怕是……”他叹息着摇头,不再言语。
  涂山玫垂眸默然片刻,苦笑道,“先生放心,我会好好盯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