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冰融
两日后,暮色昏沉,炎凤落在梁宫庭院,远远望见藏书阁灯火通明,心中泛起一缕重逢的喜悦与期待。
他化作清风,悄悄潜入阁中,一路未见守卫,却听到一阵庄穆厚重的琴音,不由一怔,遂隐身在书架后,凝神细听。
琴音由初始的端严宏伟渐渐化为亲切温暖,起落间仿佛勾勒出一幅幅温馨美好的画卷,继而又转为沉凝深思之声,似乎在叩问这世间万象,求索大道,在求问之末则转为清旷豁然之音,如得世上至理而念头通达,心绪舒畅,琴曲勾勒的画面也随之阔朗超脱,如漫步仙境,令人胸怀悠然而心旷神怡,但到了尾声复转沉穆,收音平和安详却带着深奥曲折的余韵。
琴声已停,萧昳略一抚弦,指尖仍带微颤,似有余息未平。
随着最后一缕琴韵散去,炎凤从书架后转出,躬身行礼,“邈然远望、洋洋翼翼,以王天下,以朝诸侯——陛下方才所奏,可是《文王操》?”
萧昳淡淡一笑,颔首道:“正是。”
也不知为何,在那一抹浅淡的笑容里,炎凤觉出了几分苍凉,他迟疑着问道,“琴音能静心,陛下可是……有什么烦恼?”
萧昳笑着摇头,“不过闲来无事,聊以自娱。”
炎凤低下头,掩去眼中失望——这回复温柔,却也敷衍。他收敛情绪,再度行礼:“臣请为陛下诊脉。”
“不必如此拘礼,今日之会,孤也期待多时。”座上的君王言辞温和,炎凤想起适才一路都未见宫卫,这藏书阁内外更是悄无人声,擡头有些期艾地问道,“您……在等我?”
萧昳笑了笑,并未否认。炎凤心中欢喜,急急上前,坐到他身侧探视脉象,可灵力流转间,只觉琉璃净火之势愈炽,侵入心脉益深,而自己的凤凰真元甫一探入,便被烈焰逼退,而眼前人的气机则比上次更弱了几分,不由惶急脱口:“怎会这样?!”
再次鼓动真元细察之下,又感应到隐约有一股木属灵气护在萧昳心脉四周,但已淡薄的近乎消散,他细细分辨之下,讶然道:“这是,元木之气?——涂山国相来过?”惊疑之余,心中掠过一抹不安——若青丘医神都束手无措,那自己……
萧昳嘴角仍含着淡淡笑意,“旧疾复发罢了,劳动诸位挂心,倒是孤的不是。”
可这哪里是寻常旧疾复发,分明是病势忽然恶化,炎凤急的几乎要哭出来,深呼一口气,强压下眼角热意,哑声道:“我先为陛下调酒。”
他将半盏清泉注入瓷盏,桐山之泉水光温润如玉,映得一室景象于盏中,炎凤只觉胸口发酸,几乎乱了心弦,忙压下纷乱的思绪。继而滴入百花露,芬芳氤氲,转瞬之间似有彩霞舒卷于盏中。他轻轻叹了口气,收敛心神,掌心真火亮起,逼热茶盏,那缕芬芳在火焰映照下宛若春云初破。三滴玉魄清霜随之落下,若星辰入海,清寒与温润相合,缓缓旋转,光影流转间,盏中仿佛映出一片花开雪融的光景。炎凤屏息凝神,杂念尽去,全心操控掌中凤凰真火,唯恐力道稍偏。片刻后,盏中已是一抹澄澈琥珀,清香缭绕,寒意与暖意交织。
他恭谨地将瓷盏呈给萧昳,心中却是一片茫然——这盏灵酒或许仍有奇效,也或许已是来迟……一时只觉胸口郁闷如火,真元气机的流转竟也微微有些乱了。
萧昳接过瓷盏,看着炎凤,温声道:“春雪归融,方能育新种。世间万事,自有枯荣,若触目感伤,倒不如别于未阑之际——一线之距,可安余念。”
“您别赶我走!”炎凤急得声音几乎发颤,隐约带上了哭腔,凤羽下意识微张,火光在他身侧一闪即灭。
见他情切如此,萧昳不觉苦笑,和声抚慰道:“孤不是这个意思,但聚散离别是天地自然之理,不需强求。”
炎凤抿唇不语,半晌才低声道:“您这般为旁人着想,可对自己呢?”
萧昳微微一笑,“君子以无我而御天下,帝王若有私,一着不慎,便成大祸。”
炎凤霍然起身,“您……”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决然道,“自然之道,也非唯一至理,我必再为您求医。”一语未落,身化作流光,掠窗而出。
萧昳长叹一声,垂眸轻抚盏沿,盏中酒色如金,灯影摇曳,烛光在他指间破碎,又缓缓聚合。
夜色渐深,涂山玫走进藏书阁,看到萧昳手边的瓷盏,不觉一怔,“方才……有客人?”
随即又闻到淡淡酒香,忍不住嗔道:“齐先生叫你戒酒、戒怒、少劳神、少悲喜……你这是一条都没听进去啊?”
“这是药酒……”萧昳轻声辩解一句,微微苦笑道,“玫姑娘,我也不瞒你——如今不借这药力,明日书院讲课,我怕是撑不过去。”
“少去一天也不会怎样,让子瞻代你一日便是。”
听她这般说,萧昳笑得越发无奈,“子瞻也真是想得出——居然找你来当说客。罢了,明日我只讲半日经文,午后正好让他教教学生们如何策对切题——若学了满腹经纶,却因为对答不合制被涮了下去,可未免太冤枉。”
“那我还得多谢你肯给我这个面子。”说着涂山玫随手拿起瓷盏,甜香的酒意扑鼻而来,她愣了愣,脱口而出:“这香气,莫不是天宫的冰融?”
“天宫?原来这酒该叫冰融……”萧昳的神情并不惊讶,反倒是有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涂山玫点点头,“我不是和你说过,我的剑术得自天宫一位前辈,他素来爱饮此酒,这冰融的别名还是他取的——我以前沾他的光,可喝过不少。”说着她将瓷盏凑近鼻端,低头深深一嗅,“这酒调的不错啊,百花露和玉魄清霜的比例正合适。”
说着突然一顿,讶然道,“这调酒的灵力是凤凰之力?倒是挺有想法,用凤凰之火对冲玉魄清霜的寒性,也能激发百花露的芬芳,不过这凤凰之力居然这么温和?这份控制入微的火候当真难得……”她放下瓷盏,擡头看向萧昳,“这酒是谁替你调的?”
萧昳笑了笑,“那位教你剑术的前辈,子侄中可是有位叫炎凤的?”
涂山玫一愣,“炎凤?这是他调的酒?他……他还干了什么?”
萧昳听她语气有异,不禁微微皱眉,“前些日子他在战场上救了凌儿——阿玖姑娘没告诉你么?”
涂山玫扶额叹气,“这两行事不顾后果的……算了,想来天宫也未必会追究这种小事……倒是这酒……”她沉吟了片刻,轻叹一声,“玉魄清霜其性至寒,压制火毒确有奇效,只是凡人承受不起,能想到以凤凰火象灵力对冲寒性,再佐以百花露调和——真是花了不少心思,也确是对症良药。下次再见到炎凤,我该向他讨教这调酒的秘方。”
萧昳淡淡一笑,“仙人行止不定,未必能再遇,一杯药酒,也不值得如此挂怀。”
涂山玫看着他,眸光流转,几度欲言又止,终只是轻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罢,不然小心齐先生又念叨。”
夜幕沉沉,柱国将军府的书房内,叶啸看着尚书省发来的邸报出神。论治军严明守御得法,沈荃如自谦第二,怕是当世无人敢称第一,便是他也自叹弗如沈将军的御下严整行止有度,只是眼下本是趁胜追击的最佳时机,陛下却偏偏召回了太子,换上擅长守城的沈荃。旁人或许觉得这是帝王心术,多疑已极,不愿将兵权久付一人,便连嫡出的皇储也不能幸免,但叶啸却品出了别的意味,只是他倒宁可自己错了——若是陛下当真天年将尽,于梁国怕是大祸——太子殿下固然是仁德君子,可如今国家外有强敌虎视,内有世族掣肘,只凭礼义道德可应付不来……
只是,他虽心中忧虑,却也无法可想,唯有枯坐府中愁思罢了——他是溧阳叶氏的族长不假,可叶氏却不是他叶啸一人的,他可以向表兄许诺一生尽忠竭诚,却不敢向陛下担保叶氏不会背叛大梁——这说来是何其的可笑……
门外忽然传来个熟悉的声音:“这是邸报?我还以为云从这些日子闷在府里是学乖了,原来还是在这里替别人操心呢。”爽朗的声线却偏偏拉长了尾音露出点嘲讽的语气,叶啸擡头看去,如他所料,陈越站在书房门口,仍是那副不羁的游侠姿态。
叶啸淡淡地应道:“我虽被禁足府中,但仍是柱国将军,操心是应该的。”
陈越无奈地摇摇头,“你倒是一如既往的偏袒他,只怕那位并不领情。”
“这是为人臣的本分,只是我虽为叶氏府宗,却做不得全族人的主,甚至连自家儿女都管不好——玥儿这丫头胆大妄为,居然敢随澹台煋逃去魏国,珩儿又是少不更事,难当大任,若要说起来,倒是我有负陛下了。”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高门大族就是麻烦,表面看着是花团锦簇,其实背后全是勾心斗角,一旦陷身其间,凡事不由自己。”
叶啸笑了笑,“朱门锦绣之下,暗流自生,比不得陈兄修心无碍,行止逍遥。”
陈越却苦笑一声,“说什么修心无碍,我连恩师一家都护不住……”
闻言叶啸的神色也不禁黯然,但他仍是劝慰道,“谁能料到许岘竟如此胆大妄为,有不臣之心——当年若非丹宸医仙在宫中,济安王殿下又赶回的及时,怕是连陛下都躲不过这一劫。无论如何,这十余年你保谢兄在南疆无恙,助他推行政令,整修武备,让南蛮慑服,边疆安定,又多兴文教,开化民智,也称得上是一件大功德。”
陈越浩叹一声,却转过话题,“梓光这次奉诏入京,我替他先来见见故人。”
“顾兄如今是中书监,只怕日日忙得不可开交,可不比我这般清闲。”
陈越淡淡地道:“子瞻那四平八稳的性子,见与不见都一样,梓光和他或许还有话说,我实是不耐烦同他做这官样文章。”
叶啸微微一怔,“你要进宫?”
“怎么,不方便么?”
叶啸苦笑,“我说不方便,你就不去了?只是,见驾时还望陈兄收敛些——朝堂终究不比江湖。”说着他迟疑了一下,又叮嘱道,“涂山姑娘前些日子回京里了,近日只怕也在宫中,若见到时你压着些性子,别在陛下面前失仪。”
陈越皱了皱眉,“涂山姑娘怎地还是这般行止无忌……也罢,明日便是休沐,我去书院见驾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