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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师传道
  梁国广兴文教,不止有国子监和州府官学,更有许多大儒名士主持的私家书院,有些书院传承过百年,枝叶繁茂堪比世家,而这许多书院中最负盛名的,当推京城的正阳书院——田谦易出身儒学世族,少年时曾在正阳山结庐读书十余载,写下《九经集解》,这本书不止融贯前人经注于一炉,去芜存菁,更有不少独到见解,颇令天下学子有拨云见日之感,从此南田北吕并称天下儒学大宗,济州田氏一跃为南朝儒门之首。后来他又以策对见重于宣武帝萧衡,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正阳十策。田谦易入仕官至太傅,爵封文定侯,但儒门子弟对他多仍以正阳先生称之,而他所创办的书院也以正阳为名。
  正阳书院开天下风气之先,不但广收寒门子弟入学,甚至免除贫寒学子的束修,力求能使学问之道下及寒庶,于世家而言,实是钉心刺骨。然而田谦易一代鸿儒,经学冠绝当世,文赋亦称大家,便是高门士族子弟,也以得他教诲为荣,且他既得宣武帝看重,教授诸位皇子,又交游不少方外异人,声名隆动天下,世家对他是既敬又恨,却也不敢如何。直到十一年前,妖邪作乱梁都,田氏遭灭门之祸,彼时田谦易的四位真传弟子,萧昳已是梁王,谢蕴和陈越被成国公排挤出京牧守南疆,顾临虽然升任中书监,但他本就生性圆滑柔懦,又碍于家族立场也不敢出头,世家大族便想趁机以无人能接任山长为由封闭正阳书院,只是没想到做为一国之君的萧昳居然提出自任书院山长,每逢朝廷的休沐日便至书院讲学一日,这待遇甚至超过国子监——萧昳虽是君王,但他是田谦易最看重的学生,被视作可承衣钵的传人,不只是经学大家,所著《五经通义》将南田一派学说更进一步阐发,为天下学子所推崇传习,于诗文辞赋上更青出于蓝,做皇子时一篇《离恨辞》不但令梁都纸贵,连魏国都有不少文人传抄,后来的《山川赋》更被文坛推崇为“君子胸怀,帝王气象”。在正阳书院就学的寒庶子弟虽多,但士族亦为数不少,那些不愿得罪皇权的士族自然顺水推舟,就连和成国公结盟的高门士族也不愿过分得罪当朝天子,这才保下了田先生的毕生心血。
  陈越站在书院门外,看着门楣上宣武帝手书的匾额,想起三十五年前,他和萧昳便是在这里初识——他自幼浪迹江湖,早识人间冷暖,更多见士族对庶民的骄横傲慢,初见大梁皇子,只当他是寻常世家子弟,丝毫不假辞色,却不想对方非但不以为愠,反而折节相交。这是士林数十载传颂的佳话,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日刁难萧昳,其实出于一念幽微之私——乍见之下,眼前的少年便令他为之神夺,但涌上心间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若世家子弟皆如此,那寒庶之众如何能有出头之日?即使是拜入田先生门下,得先生多方指点开导,他心中那份对士族的偏见仍是难以尽去——他总觉得先生固然是公正无偏的君子,可济州田氏虽非世家,却也是儒门大族,世代耕读,诗礼传家,虽难称富贵,但也是小康之家,不比那些受尽士族盘剥,为勉强生存而苦苦挣扎的庶人黎民。而他幼失怙恃,自小备尝艰辛,受尽白眼欺凌,难免愤世嫉俗,青年时虽修习儒门正法,但旁观朝政,冷眼世间百态,仍是多少有些局外人的意思,直到中年之后,在南疆亲历亲为,推行教令,整治民生,方知为政之难,君子入世修心,其曲折纷繁之处远非避世清修者所能想象。
  这十年来,他自己在南疆开办书院,教授边民和归化的苗黎百越族人,才真正意识到,有教无类这四个字,写来何其容易,做来却又是何等艰难——如今他才真正理解,先生当年在正阳书院为天下之先,不论士庶一视同仁,需要何等勇气,而萧昳诏令郡县设置府学,免费教授寒庶子弟,又推行考试选吏之法,为出身低微的学子提供晋身之阶,是何其有远见——世家传承数百上千年,坐拥庄园部曲,富贵豪奢不过是表象,真正能令高门士族传继不绝的,是为世人所向往的文脉传承,礼法门风,行止气度。若是学不下寒庶,那士族和寒门黎庶之间永远如隔天渊,就如他当年一见萧昳,便觉自惭形秽。
  他正自出神,忽然听得身后有人略带迟疑地唤了一声:“腾玄兄?”
  回首看去,却是顾临。只见他一身淡青色儒衫,青巾束发,除了腰间小小一方青玉,别无坠饰——朝堂上衮衮诸公怕是没几个见过顾中书穿的如此寒素,连陈越都有几分诧异,当年同门中,就数顾临最重服饰,环佩簪缨缺一不可,今日竟如此简约,他忍不住问道:“子瞻这是?”
  顾临微微一笑,“午后是我讲学,书院不尚虚饰,也不以士庶为高下,既为人师表,便当身体力行。”
  陈越微怔,书院授课按例皆是一位经师讲满一日,怎地今日要午后换人?旋即似有所悟,眉头轻蹙:“陛下若抱恙,何妨暂停一日讲课。”
  顾临苦笑一声,无奈道:“陛下这病症,非一朝一夕,只是他何曾肯向人示弱?连齐医仙再三相劝都是无用,这次还是看在涂山姑娘的份上,才允了我午后代讲。”
  陈越不禁摇头叹息,“这执拗性子……莫说齐医仙,连恩师当年都无可奈何,也只有那位涂山姑娘,才能治得住他。”
  听他这般说,顾临的嘴角不觉弯起一丝弧度,轻笑着低声道:“说起来,涂山姑娘倒真是个妙人……”一语未尽,他似是惊觉失言,倏然收口,略顿了顿方转而问道,“梓光兄这一向可还安好?”
  陈越叹了口气,“别的都好,只是迟迟不肯回京。”
  顾临闻言不觉色变,“他要抗旨?!”
  “那倒不至于。”陈越摇头,“只是南疆事务繁芜,耽搁三五个月再启程也属寻常。”
  顾临沉吟片刻,道:“如今天象有异,谢兄的星象之术犹在我之上,当知此为何征兆。陈兄不劝劝他么?再如何,君臣终是大义。”
  陈越苦笑,“若劝得动,我又何必独自入京。梓光自然明白这些道理,只是到底心意难平——真要勉强相见,怕是反而尴尬。”
  顾临长叹一声,“那腾玄兄自己呢?当真不愿出仕么?”
  陈越笑了笑,“我本山野散人,何必凑这个热闹,在书院当个经师,倒还自在。”
  顾临眼底闪过一丝喜色,正欲再言,忽听院内三下清越玉磬声传来。
  他笑道:“是上午讲课结束的讯号,我们快进去吧。”
  陈越略一犹豫,终还是随他步入院中。
  书院正堂内,日光从雕花窗棂洒落,金尘浮动。萧昳着一袭天青色窄袍,以青玉簪结发,外罩莲纹玉冠,此时讲经虽已结束,却仍有不少学子按例依次上前向师长请益。他神色温和,言辞清简,寥寥数语,皆中的切要,释疑解惑,如拨云雾而见青天。
  陈越望着这幕,不觉心神恍惚,仿佛三十年前旧景重临。念及恩师,不禁心头微酸,耳畔却听顾临低声笑道:“下次庙堂诸公再和我抱怨陛下严苛易怒,不妨请他们来此看看。”
  陈越收敛心神,环顾左右,忽而眉心一皱:“子瞻,陛下如今出宫,竟连暗卫都不带了么?”
  顾临尚未作答,空中忽然传来女子的轻笑声,“我不比那些暗卫更胜百倍?”话音甫落,霞光微散,涂山玫自半空现身,衣袂轻扬,一跃而下。
  她看向陈越,笑意盈盈:“陈兄这些年修行进境倒快得惊人——记得当年相别,你尚未入天人,如今已是天人境圆满,预备何时渡劫升仙?”
  陈越微微摇头,“暂未有此打算——尘缘未断,贸然渡劫,恐着天谴。何况入了传说境,便受仙门节制,非我所愿。”
  “仙门?”涂山玫哂然一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讥讽,“上清天教出来一帮子循规蹈矩碌碌无为的仙人,口称顺天而行,实则袖手旁观。传说境的仙人不许流连尘世,天人境的邪修却在凡间肆意妄为,荼毒凡人,祸乱朝堂,无人能制。齐医仙出手救人,倒要受誓言反噬——是非不分的戒律,算得什么规矩?”
  陈越神情肃然,向涂山玫深深一揖,“仙家规矩,陈某不便妄议。但恩师一门惨祸,终得雪恨,实赖姑娘相助。”
  涂山玫侧身避让,神色淡淡,“你倒不如去谢萧昳。许岘才是幕后主谋,我虽出身青丘,不受仙门桎梏,却也不便擅杀凡人,所能做的,不过是除掉几个伤天害理的邪修,去其爪牙。至于诛除叛逆,整肃朝纲,原非我所能为。”
  陈越微微苦笑,轻声叹息,“只是这成国公一案,牵连极广……”
  闻言涂山玫不禁双眉微蹙,“谢兄不肯回京,莫非是怨萧昳?”
  顾临连忙笑道:“涂山姑娘言重了,南疆地远事繁,梓光兄牧守一方总理军政,千头万绪,岂是说走便走的?总要将诸般事宜一一交接妥当,才好回京面圣。”
  陈越却笑了笑,“怨倒不至于,只是相见难免尴尬。陛下降罪谢氏,不出法度之外,梓光是磊落君子,自当知如何权衡忠孝……然而君臣之义固重,数十载同窗旧谊,若到最后只剩君臣之别,他心里终是不免失落。”
  涂山玫凝视他片刻,淡淡一笑:“那你呢?”
  陈越含笑而对:“我本山野闲人,无家族负累,亦无官职羁身,既心念书院,又挂记故人,便回来看看。”
  三人只顾叙旧,言辞不加避忌,更未压抑声量,却不曾留意讲堂内已有几位学子循声望向窗外。
  六姓子弟中立时便有人认出了顾中书,不免诧异于他今日这般寒素,忍不住私下悄声议论,又有出身南疆的学子认出了陈越,惊呼道:“彜山先生?!”
  堂中窃语渐起,讲堂的清气仿佛被人间喧声扰散。萧昳的目光随声转去,恰见廊下三人。他收回目光,轻咳一声,微微笑道:“午休之后,顾先生会为你们讲解策对切题之道,若有志出仕,可得细心体悟。”
  说罢,便丢下一众尚在窃语的学子,缓步走出堂外。
  顾临和陈越忙趋前行礼:“陛下。”
  萧昳摆手道,“书院之内,无需如此拘礼。”他语音清缓,带着几分笑意。
  涂山玫上前:“我送你回宫。”
  萧昳却摇摇头,“我有话对腾玄兄说。”
  涂山玫微微蹙额,“回宫一样能叙旧,杵在这儿岂不是大家都不方便?”
  萧昳笑了笑,“是关于书院的事。”他转向陈越,“腾玄兄,博学鸿儒科对你该是手到擒来,去考一次,如何?”
  陈越闻言微微一怔,尚在思忖言中之意,顾临已笑道:“陛下此议甚妙——正阳书院虽为私学,但声隆朝野,腾玄兄若有博学鸿儒之名,将来入主书院,便是顺理成章。”
  陈越俯身行礼,道:“我与子瞻已谈过,确有意任教书院,可这正阳书院山长一职,多少高门世家虎视眈眈,陛下还需慎思。”
  萧昳神情温和,语气却多了几分凝重:“正因如此,才要托付给腾玄兄。田先生建此书院,意在使学问之道可下及黎庶,秉持有教无类,弭平士庶之隔。若让它落入世家之手,岂非昳有负先生。”
  陈越默然不语——如此重托,他虽生性放旷任侠,乍闻之下也有些踌躇,唯恐才力不逮。心念转动间,忆及先生昔年于堂上之言——“为学求进,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想到恩师平生所愿,不觉豪气上涌,终是深深一揖,“陈某当尽己之能,不负陛下所托。”
  萧昳微微点头,眉宇间掠过一抹慰藉,却也隐约透出几分倦意,轻声道:“梓光大概是不肯见孤了,这也罢。南疆诸事纷繁,确需安排,只是来日莫要错过新君登基——要是让御史台揪住礼法上的错处,依凌儿那性子,可未必护得住他。”
  他顿了顿,又叹息道:“梓光这十多年在南疆政绩斐然,但也结怨不少,而今谢氏族人衰微,让他归任尚书令,怕是前路多艰。可凌儿虽然聪慧,却秉性仁柔,若无梓光这等方正君子为辅,孤心难安,也只得勉强故人。”
  涂山玫忍不住打断道,“你少说两句,虽说君子不避忌生死之事,但也不用这样……这样……”她声音微颤,后半句终究说不下去。
  萧昳见她眼眶微红,笑了笑,柔声道:“好,不说这些了,子瞻午后尚需讲学,不如由孤在宫中为腾玄兄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