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君心如初 > 夜宴清谈
  夜宴清谈
  宫灯初上,帘外风意微凉,文华殿前的琼花正盛,如玉盘团簇,中央一捧凝珠,迎风微动,皎洁清雅,暗香沁心。
  殿内宫人排布杯盏碗碟,席面虽不奢华,却极尽精雅。待主客落座,萧昳挥手屏退众人,却见涂山玫笑盈盈地掀帘而入,手中提着一大一小两只玉壶。她将大的那只置于陈越案上,一股浓烈酒香扑面而来,醇和浑厚中又透出一分辛辣的棱角,陈越微微讶然,“这是……青丘的江月白?”
  涂山玫笑道,“正是,我知陈兄善饮,这壶是三十年的陈酿,入窖那年,正是我等初识,倒也合今日之境,只一点,可不许那一位沾唇——”她转头横了萧昳一眼,“不然,齐先生要念死我。”
  萧昳无奈地笑道:“腾玄兄独酌,岂非无趣?”
  涂山玫把那小玉壶轻顿于他案上,笑道,“你喝这个。”
  她揭开壶盖,一缕清甜的花果香弥散席间。
  萧昳微怔,“这是?”
  “霞岭朱果配昆仑冰莲,再加桐山云巅清泉酿成,说是酒,我尝着和果汁也无二。但朱果性温,清心养神;冰莲虽寒,却不伤脾胃,又能去火益气,倒正适合你——你总是不肯好好养身,正好趁此补一补。”
  萧昳轻声叹息,“让玫姑娘费心了。”
  “这有什么,你若喜欢,我常做也无妨。”这话说的亲昵自然,萧昳微微一愕,目光微垂,眼中掠过一瞬极复杂的神色。
  不待他开口推拒,涂山玫已先笑道:“你们慢慢聊,我便不在这碍事了。”
  帘外风起,琼花影动,目送涂山玫洒脱而去。陈越唇角不觉泛起一丝弧度,“涂山姑娘倒是和往昔一般,不拘礼法。”
  萧昳轻叹一声,“高天之月,何必沾染凡尘。”语气平淡,却似自嘲。随即,他便端起酒杯,神色如常,“腾玄兄在南疆开办书院,教化百族,如今颇见成效,当得一贺。”
  “躬行其事,始知艰难。若说于教化有些许助益,也是沾了谢兄抚定百族,整治民生的光,不敢言功。”陈越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化作一线暖流,他不由赞叹:“青丘佳酿,果然不比凡物。”
  萧昳浅浅啜了一口杯中果酒,其味甘甜清冽,倒有几分似炎凤所调的春雪,却添一味果香,更显甘美柔和,心中微动,但旋即垂眸收敛思绪,将杯盏轻置一旁,擡眼看向陈越:“南疆风土人物特异,现下阅文馆正编写疆域志,要劳烦腾玄兄一同参详。”
  陈越应道:“臣自当与诸位舍人详述南疆风物人情。”
  “提醒那几位执笔,除了山川地势,物产人口,也该详录各地民俗宗法,于巫医卜筮、求神问祝之道,不需避讳,而农林渔猎,畜牧生产之术,既关民生,也该细录得失。”
  闻言陈越神色似有触动,擡头道:“臣听闻,这两年文华殿颁印的刻本里,加了不少杂学——是陛下的意思吧?”
  萧昳颔首,“百家之术,各有其用。”
  “世族们怕是不乐见此……”
  萧昳轻哼了一声,语气淡漠:“孤又何曾顺过他们的心意。”
  “陛下深谋远见,非庸常所及,只是……”陈越起身行礼,“恕臣妄言,一念孤峭,非中庸之道。世族盘根虬结千百年,于国朝既是隐患,也是基石。”
  萧昳擡手示意他免礼归坐,淡淡笑道:“这话,可不太像腾玄兄的口气。”
  陈越苦笑一声,“果然瞒不过陛下,这是临行梓光特意托我转达。世族把持风议,言辞汹汹,难免烦扰,可与他们置气,反倒有伤圣躬,不如稍缓以求事圆。”
  萧昳轻笑着摇头,“梓光在南疆主政,也没少开罪当地大族,怎地说起旁人,反倒学得这般圆滑?”语气平缓,却隐有几分怅然,“那陈兄自己的意思呢?”
  “切中时弊,急民所需。”陈越铿然吐出八字,声音清朗,神情恳切。
  他顿了顿,又笑道:“梓光这是远隔山水,空自担忧。若等他进了尚书省,只怕要天天和那帮老大人们打笔墨官司——倒是能为陛下省些心力。”
  听到这句解释,萧昳微微一笑,“适才一句玩笑,腾玄兄别放在心上——我知梓光为人方正端直,不畏阻难,可托将来。”说到最后,神情似乎微微一黯。
  陈越担忧地看向他,“陛下……”
  萧昳笑了笑,“罢了,今日重逢,原不该说这些扫兴之事,孤自罚一杯。”语毕倾杯而尽。
  “席上不可无令,腾玄兄,陪孤行一局射复如何?”
  陈越立时讨饶,“陛下要灌臣酒,也不必寻这等借口。文章典故,臣哪比得过陛下?若是猜枚,倒还公平些。”
  萧昳闻言,笑意渐深,“好,依你。”
  酒过数巡,月影渐斜,帘外风动花香,殿内灯烛微摇。一夕清谈,虽未尽故人之意,却难得片刻无尘。
  宫墙高处,夜风乍起,月凉如水。
  琼花半掩月光,花瓣随风飘若碎雪,香气也添了几分冷意。
  涂山玫立于飞檐之上,俯瞰文华殿,只见殿中灯火摇曳,流金似水,透过雕窗映在青石地上,浮光碎影,宛若一梦。
  宫灯高悬,映出那人的侧影。
  萧昳擡手把盏,神色温和,唇角似笑非笑,神姿仍似当年初识,只是温润中透着一分说不出的疏离。
  她忽然有些恍惚,也有些茫然——“高天之月,何必沾染凡尘。”
  以她的耳力,怎会听不见这句。她固有一腔真情,但若对面君子心如止水,又如之奈何?
  迎风拾起一片飞花,仰首望月,月华皎洁,洒落宫苑,也温柔地抚在她身上。
  她眨了眨眼,忽而一笑:“我心所念,与月何干?”说罢,阖上指间的花瓣,轻轻一吹。花屑散入夜色,似碎星流光,掠过长空。
  鼓漏四更,风声渐歇,宫灯一盏盏暗下。
  陈越从回廊尽头缓步而来,见她立于檐上,微风拂袖。
  “帝姬果然还在。”
  涂山玫低声道:“那盏灯要灭了。”
  陈越一怔,随即苦笑:“世上无长明之灯,帝姬当知此理。”
  涂山玫一跃而下,月色映照着她澄澈的眼眸,“陈兄,若明知一件事难如所愿,却仍要去做——是否有些痴愚?”
  陈越微微摇头,“从心所欲,只要不逾矩,又何来痴愚之说。”
  涂山玫轻笑一声,“陈兄有时不像儒生,更像侠士。”
  “大概是因为,陈某也要去做一件痴愚之事。”
  涂山玫讶然扬眉,却听他继而道:“南疆虽远,梓光若抓紧些行程,一个半月也该到京城了。”
  两人相顾一笑,行礼之后,彼此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