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珠寄心
数百年后重登天界,天河景色已与昔日迥异。
涂山玫立于云水之间,极目望去,波涛翻卷,暗流汹涌。她忍不住轻叹——天宫易主,天河龙神亦随之更易。鸿玉如今才堪堪破境天道,其法力恐尚撑不起这云水龙君的重责,也难怪这天河已不似当年那般清平安顺。瞧这水势,她要找的东西,多半得另想它法了。
她的目光转向远处隐隐绰绰的天宫楼宇,心中忽有定计。
水神霖慧独自坐在云水宫前的庭院中,正出着神,突觉一缕熟悉的气息落入院中。她擡头一看,竟见来人是涂山玫,不由一怔:“玫姐?我还以为——”
涂山玫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霖慧,我要请你帮个忙。”
霖慧怔了怔。自当年天宫变乱,青丘再无仙人肯上天宫。短短三百年,昔日情谊便淡漠得似乎不曾存在过,许多往事仿佛也只是梦中幻影。如今听得涂山玫亲口开言,她又惊又喜,连忙道:“你只管说,我必当竭尽全力。”
“别这么紧张,”涂山玫轻轻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请你帮忙弄株天河云珠。”
霖慧一愣,本以为她上天必有要事,没想到只是为了天河云珠。此物虽稀,却谈不上贵重,不免好奇道:“怎地忽然想到要这个?”
涂山玫的神色一瞬间竟似有几分羞怯,她迟疑片刻才答:“我想做次十二色冰珠。”
霖慧面露讶色,正欲再问,忽听身后宫门轻启。
鸿玉从云水宫中缓步而出,手中托着北海冰玉所制的玉匣,神色宁定:“天河云珠性阴寒,适合仙家配各色仙果以淬功法,却不宜用在凡人身上。不如用北海霜珠代替。”
说着他擡手一推,那玉匣便飘到涂山玫面前。
“帝姬昔日所用的十二色果品,有几味凡人难以承受。本座擅自换了几款替代之物,帝姬看看是否合用。”
匣盖自启,内里分格置放着十几种仙果,色泽交映,清光如水。其中一株北海霜珠尤为珍异,叶片下结着二十余枚冰珠,大小匀净,剔透如琉璃。
涂山玫低头看了一眼,啪嗒合上匣盖:“北海冰玉也算是世间异宝,拿来做这等用处,未免小题大做。”
鸿玉含笑:“帝姬既已动念,便算不得小题大做。”
涂山玫默然片刻,擡手收起玉匣,目光缓缓擡起,凝视着鸿玉:“你破境天道了——所以,当年的事,你始终相信自己是对的?”
鸿玉神色平静:“帝姬,有选择,才有对错。”
涂山玫脱口追问,“那倘若你有选择呢?”
鸿玉沉默良久,才道:“我心中的道,确与父帝不同。可若真能选择,于我而言,天帝之位不足为贵,得证天道亦不足为喜——帝姬信么?”
涂山玫轻轻一笑,笑容里却带了几分苦涩:“我不知道。若论你我旧日情谊,我该信的;可我认识的鸿玉,不会做出那等事……”
她叹息一声,转开话题:“我该走了。若见到炎凤,有话要我带么?”
鸿玉略一迟疑,语气低缓:“帝姬若能见到他,不妨告诉他——执道从一。若他觉得事有是非未明,便该去证明自己认同的是非。但只沉溺过去,于事无补。既然不能放下,不如设法求一个明白。”
涂山玫有些诧异:“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劝他看开些。毕竟,追索是非,对他并无益处。”
鸿玉一向平静如水的神情,这时竟微微一滞,片刻后才露出一抹苦笑:“这种事,怕是无人能真正看开——连我自己,也不过是秉道而行,顾不得其他罢了。炎凤性子飞扬跳脱,他不回天宫,未始不是好事。若行差踏错,我未必护得住他。”
涂山玫转身,“我知道了。你的话,我会转告,也会让他谨慎些。”
随着她身形渐隐,宫中蓦然风起。
霖慧遥遥望着那被风吹皱,泛起层叠涟漪的云水,眼中浮现忧色,“玫姐做的十二色冰珠,当年最得先天帝赞誉,可这三百年来,都没见她再动这心思——这些年,她久在人间历练,难免沾染红尘因果……”
鸿玉低声道:“慎言。梁国那位与父帝关联匪浅,帝姬或许只是忆起旧事,一时念动罢了。”
霖慧转头怔怔地望着他,轻声道:“若是这样,岂非更加不妙?”
鸿玉不答,只轻轻叹息一声,转身回宫。
天河波光荡漾,似有碎光跃动于波澜间,闪烁不定。
数日后,涂山玫拎着食盒走进偏殿,看到萧昳面前那几叠奏章,忍不住皱眉,“这帮大臣就不能体谅你一点?修个河堤,这都来回扯皮了多少次?”
萧昳放下手中的文书,轻声道:“尚书省报上来的数字仍是不对。”
涂山玫挑眉看他:“我知道你博览群书,可建筑之学也没这么容易无师自通吧?”
“工程建造自是要实地勘测规划,亦不可随意更改,但有些计量之学并不复杂,却正好方便有心人上下其手——尚书省这帮人,玩惯了花活,从来不肯轻易将事落在实处,将来有梓光兄头疼的。”
“就这点花招次次都被你拆穿,居然还不死心么?”涂山玫摇头叹气,“你们这哪是君臣,简直是对头。”
听了她的话,萧昳不觉苦笑,“倒是让姑娘说中了,在这班大臣眼中,孤大概真是他们的对头。”他目光一转,看到涂山玫提着的食盒,不由一怔,“这是……?”
涂山玫顺势将食盒放到书案上,“歇会吧,这东西我可做了好久,还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说着她揭开食盒,琉璃托盏上,十二枚鸽蛋大小的冰珠叠做三层,薄雾氤氲,沁出缕缕异香。冰珠内是十二样形色各异的果品——萧昳一眼看过去,几乎一样都认不出。他虽不近稼穑,可也熟知天下物产,但这些果品中,有几样明显不像是人间之物。
他擡头看向涂山玫,还未来得及开口,涂山玫已先一步笑道:“这玩意我许久不做,有点手生,你尝尝看。”说罢拿起银勺舀了最上端的一颗冰珠,笑意盈盈地凑了过来。
萧昳觉得自己当时多半是迷糊了——记忆里,玫姑娘可从没这样笑过,亲昵俏皮中还带着一点点作弄的得意。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就着她手中银勺尝了一口——冰珠的外层并不是他想象中的脆冷冰寒,倒更接近一种柔韧弹滑的口感,清凉中透着丝丝甜意,而其中那颗朱红的果子到底是什么滋味,他可真没尝出来,只觉一团温润的暖意顺喉而下,沁彻心肺,让他神智为之一清。
待回过神,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垂下目光,心中泛起几分莫名的慌乱。
涂山玫在他面前向来无所顾忌,他也知青丘帝姬非寻常凡间女子,人间礼仪于她不过虚设。他素来敬她是方外之友,也在她面前从无虚词矫饰——可要说自己真的全无绮念,那是欺心之论。只是稍有动念便觉着是冒渎了玫姑娘,从来不敢深思。
而如今意识到这份遐思并非一厢情愿,他反倒生出些许怅然——上天予他何厚又何薄?眼下这般境况,于情于理,他都不该回应她的……
涂山玫见他尝了一口冰珠后便一直不言,心中微动,蓦然意识到自己方才似乎过于孟浪。自从被师父点破心意后,她在萧昳面前就多少有些不管不顾,却忘了对方身上压着多少顾忌与忧虑。而感情事,从来不是一个人肆无忌惮,只想着自己顺心遂意便好……
她放下银勺,将食盒往前推了推,轻声道:“这算是我向你正式赔罪吧——至高之处,风光虽好,却险恶环伺,我难免会想,芷清若不是爱上你,或许不会如此辛苦……可这不是你的错,我不该因为你是一国之君,便看轻了你对芷清的付出。含章,别生我的气,好么?”
萧昳闻言微现讶色,擡眼看时,涂山玫已收敛了之前的玩笑神色,一脸郑重认真,他只觉得心口发疼,苦笑着摇头,摒开那些扰人的念头,低声道:“我怎会生你的气——你没说错,是我误了芷清这一生。”
“别胡说了。”涂山玫微嗔着打断他,“芷清是非君不嫁,若不然宁肯终老道观,那又有什么好的。”
她拍了拍食盒,“这个你留着慢慢消暑,我先走了。”
夜雨新歇,叶府后园弥漫着阵阵酒香。
涂山玫踏入院中时,叶啸正倚着栏杆独酌,他也不用杯盏,就着银壶鲸吞,廊下丢着一地空壶。
涂山玫忍不住摇头,“你这般喝法,怕是连府里的花都要替你醉了。”
叶啸擡头,笑意带着苦涩:“困坐方寸,不借酒浇愁,还能如何?”
涂山玫在他对面坐下,“云从,你该知道,陛下不是真要罚你,只是不想你卷入这场风波——至尊之位交替,朝堂上免不了一番动荡。”
叶啸挥手唤下人取来一壶新酒与一只玉盏,亲自为她斟满,“我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才更烦闷——明知前头暗流汹涌,却有心无力,甚至要仰赖陛下庇护才能度过这一关,我实在……有负柱国之名,也负了这数十年情义。”
涂山玫接过酒,轻抿一口,微微皱眉:“烈酒伤身,少喝些吧——你有高堂在上,儿女绕膝,不该这般自艾自怨……他会担心的。”
叶啸苦笑一声,“陛下替旁人想得倒多,怎么就不肯为自己想想?虽说君子克己内省,可也不需这般苛求于己。”
涂山玫默然,良久才轻叹一声,“是啊,世事岂有万全,可有人宁愿困茧成缚,竭尽心力去求这一份周全……旁人又能如何?”
叶啸放下了酒壶,擡眼看她,眸光中却无一丝醉意,“这话听着,不像帝姬素日的性子。”
涂山玫苦笑,“一时感触——纱笼灯烛,并无一丝缝隙,我纵有飞蛾扑火之心,也无从着手。”
她话音一落,叶啸先是微讶,随即叹息,垂首默然半晌,再擡头时,神色间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痛惜,举壶向她致意,“罢了,有人以圣贤自勉自律,我等凡俗终是只能远望。”
涂山玫伸手按住了他的酒壶,眼眸中波光流转,“我却不是凡人——这可吓不退我,何况圣贤之愿,也不该掩却人心。”
叶啸闻言怔了怔,心底忽生豪气,笑道:“说得是,天理不过人心!世事固难如愿,但一味枯守坐等,那是绝无所成。”说罢,他抛下酒壶,起身向涂山玫拱手一礼,“多谢帝姬,自今日起,叶某该戒酒了。”
涂山玫看着他,微笑不语。廊外风过,夜雨虽止,檐下仍有水声淅沥。她心中默叹,数十年宦海沉浮,仍是不改叶啸心底的豪情,若是有人也能如他这般……哪怕只是为自己痛快一次,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