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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铃催归
  四月末的江南,热意渐盛。江风虽带着初夏潮意,却始终吹不散弥漫的暑气。柳影在风中轻轻颤着,瑶城守备府后院那颗古柳下,风铃声清脆而不歇。萧凌坐在树下,只觉得心口烦躁,一时竟分不清是因这渐起的暑热,还是因心事满怀。
  沈荃尚未抵达嘉关,陛下已先命他启程回京。
  若说是担心他少年临战有失,要调宿将来主持大局,为何连交接都等不及?更何况嘉关既定,魏国朝堂震荡,若趁势北伐,未必不能奠定百年国运之基……
  一股酸涩蓦地涌上心头——出征前探问病情,被挡了回来;夤夜回援梁宫,被训斥擅离职守;而今正当建功立业,又被匆匆召回。这些事他素来不愿细想,可点点滴滴缠在心口,越缠越紧。
  他当然明白父皇不是多疑刻忌之人。可若不以权术揣度,那便只剩一个答案——一个他决不愿触碰的答案——父皇的病势,恐怕远比他以为的更重。
  风忽地大了些,卷起他的衣角,也卷走了他仅存的那点镇定。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逼近的猜测生生压了下去——不,不能往那处去想。
  都说吉人自有天相。父皇为社稷万民殚精竭虑,这般心血,理当有福报。
  比起承认残酷的真相,他宁可相信父皇是在气他、疏远他。再怎样父子疏离,总胜过天人永隔。委屈也罢,怨怼也好,这些都能承受。唯独那真相,他一步也不想靠近。
  萧凌擡起头,望着湛蓝的天色,梦中的情景在眼前划过,他心头一阵苦涩。臣事君,在忠直;子奉父,重孝顺——自己这个做儿子的,怕是一直都不让父亲省心……
  视线莫名开始渐渐模糊,他拼命眨着眼,告诉自己,等与沈将军交接完毕,与阿玖姑娘再度相会,他就日夜兼程赶回京去,到时无论父皇有多少训责,他都会乖乖听着,不再辩解,不再反驳,唯愿不再让陛下为他费心。
  廊下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而无情,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
  萧凌却只是阖上眼,静静地坐着。仿佛只要他不睁眼,那些将至的风雨便永远停在遥远天边。
  风铃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不知何时混进了一阵轻巧的脚步。萧凌只当是府中侍从,仍闭着眼,不欲理会。可那脚步越走越近,带着轻灵的节奏,忽然在古柳下停住。
  耳畔传来一个熟悉而明快的声音:“怎么在这发呆呢?”
  是涂山玖。萧凌怔了一下,擡眼望去,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玖姑娘。”
  涂山玖大咧咧地在他身侧坐下,“你看着不太高兴。”
  萧凌想否认,又觉得在她面前强作无事毫无意义,便索性沉默以对。
  涂山玖托着下颌,偏头看他:“你得胜还朝,叶姑娘也能归国与亲人团聚,本是好事。可你不高兴……”她顿了顿,忽而问道:“是觉得陛下突然召你回京,有别的用意吗?”
  萧凌强笑:“怎么会——嘉关既定,有沈将军主持防务,我也该回京,在陛下跟前尽孝……”
  涂山玖却截住了他的话:“你担心他。”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上一句:“他也担心你的。”
  萧凌默然。垂着头闷坐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道:“我知道。”
  “沈将军从出了梁都便一路星夜兼程。”涂山玖看着远处的暮色,“算下来,最晚明日午后就该到了——这般行色匆匆,必有缘故。”
  萧凌霍然擡头:“阿玖姑娘的意思是——”
  涂山玖擡手打断了他:“就是你心里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不徐不疾,温柔得像怕惊着他:“没人比你更了解陛下。办完该办的事,就快些回去吧。”她停了一瞬,最后轻声道,“他在等你——别让他等太久。”
  正午的日光落在瑶城石阶上,映射出一层浅浅的白光。
  传令兵快步来报:“太子殿下,沈太尉的亲卫马队已至城外三十里。”
  萧凌点头起身:“随我前去迎候太尉大人。”
  瑶城正中的大门洞开,不远处一队百余人的精骑疾驰而来,当先一骑身覆银光轻甲,正是太尉兼卫将军沈荃。他远远见到萧凌,便翻身下马,拱手为礼:“殿下。”
  “沈将军。”萧凌迎上前,“一路辛苦。”
  “军务所系,不敢怠慢。”沈荃又行了一礼,“臣初至此地,劳烦殿下引路,看看这黑河南岸城关重镇的防务。”
  萧凌知他有话要说,便引他上了城楼。
  在瓮城上眺望着北岸嘉关远影,沈荃忽然开口:“军报臣都已看过,殿下处置得当,陛下知晓必然心慰。只是有一件——澹台煊的下落需追查到底,他手上的傀儡术,终究是个后患。”他顿了顿,“殿下回京后,不妨与傅署正商议。他出身散修,对江湖奇门异术颇有见识,或能理出些头绪。”
  萧凌应声记下。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道:“舅父……母后可好?”
  沈荃瞥了他一眼,笑道:“临行前娘娘特意托我转告,太子嫔一切安好,不必挂心。”
  萧凌面上一红,低头道:“那陛下……”
  “陛下在等殿下回去。”沈荃轻叹一声,“但臣有几句话,想先同殿下说。”
  他擡眸望向远处关隘山影,缓缓地道:“当年我离开无相阁,踏入朝堂,曾许诺陛下三件事。为陛下查处成国公谋逆罪证,清缴余党,算是完成了第一件事。至于剩下的两件……陛下说,先欠着。”
  他转过身,正视萧凌,神色郑重:“我既接手嘉关军务,便不能轻离其位。今日就在此,将这两个承诺——奉与殿下。”
  萧凌愕然擡头,“舅父大人……这……若陛下再有差遣……”
  沈荃哈哈一笑,“我是陛下的臣子,他若有命,自当赴汤蹈火。至于这两个承诺,就算是臣提前送给殿下的贺仪。”
  萧凌浑身一震,低头不语。
  沈荃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而语意深重,“殿下,陛下对你寄望极深,只是……有时期盼过于殷切,也难免忘了殿下仍在少年……天下事非一蹴可就,执政为国如此,处世为人亦如是。”
  萧凌眼眶微热,闷声道:“凌儿谨记……多谢舅父提点。”
  次日清晨,城外的官道被霞光染成一层浅浅的金,风吹动河畔的水草,风铃声渐远,像是被留在了城门后的某个角落。
  萧凌提着缰,神情沉静,却难掩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郁结。
  涂山玖控马在他身侧,来回瞅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先问道:“沈将军和你说什么了?这么愁眉不展的?”
  萧凌低头搪塞道:“也没什么,舅父让我早点赶回去。”
  涂山玖倒微微有些讶异,“你叫他舅父?”
  萧凌点头,“礼法如此,再说母后一向都十分关照我……”
  涂山玖哦了一声,拉长了音调,“礼当如此,我懂。”
  萧凌忙摇头道:“不是。我真心敬重母后,也钦慕舅父。”
  他顿了顿,似觉得也无需与她避忌,索性直言:“我方才只是在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涂山玖“啊呦”一声,一脸好奇,“怎么突然就开始三省吾身了?”
  萧凌被这句话调侃的神色微微有些窘迫,却还是继续道:“自我从仙门回到梁都,父皇对我的期许……确实很深。我也总想着要尽力做到最好,不让他失望。可结果,却似乎处处都没把握好分寸。”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时候,父皇看我的眼神,我甚至不确定……他究竟是在看血脉相连的至亲,还是仅仅在看一个并不合格的储君。”
  涂山玖轻轻皱眉,“要我说,是你想太多了。”
  萧凌一怔,“想太多?”
  “或者我这么问吧——你看陛下的时候,看的是父亲,还是君王?”
  萧凌闻言一滞,半晌说不出话。
  “换位想一想,”涂山玖叹道,“就会觉得很多事其实也挺正常的。”
  萧凌低下头,“……或许吧。”
  涂山玖忍不住扶额:“我知道从上次回梁都挨训开始你就心气不顺……可你也替陛下想想——那日他是布好了局想要和澹台煋同归于尽,这是帝王为社稷而赌上性命的决断,也是父亲为爱子铺平前路的最后筹谋。”
  她顿了顿,语气难得显得严肃,“但你就这样不顾一切、全无预案地跑回去——若是那日玫姐不在,澹台煋当真挟制了陛下来要挟你,你可有想过后果?”
  萧凌急急打断了她,“不会发生那种事!澹台煋……不会那么做!”
  涂山玖勒定缰绳,看着他,“你认识的澹台煋或许不会,可身为魏王的他呢?又或者,被魔神附身的他呢?”
  她低低叹息一声,“萧凌,我知你一向心怀善念,不愿将世事想得那般不堪——可是,这世上有些事不因你的好恶而移易。人心许多时候敌不过世情,你不得不先做好最坏的准备——尤其是万千人的将来,都在你手上。”
  萧凌垂首,声音发涩:“阿玖姑娘也觉得我太任性么?”
  “不。”涂山玖摇头道,“我是想告诉你,比起自身直面生死危局,陛下更怕的是——他再不能为你遮挡风雨,反而要眼睁睁看你受伤。”
  萧凌默然一刻,眉心慢慢收紧,苦涩地道:“阿玖姑娘这样说,到让我觉着自己更无用了。”
  涂山玖气得擡手捶了他一下,“胡说什么呢,你多能干啊。”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就是太喜欢把什么都压在心里——那些疑惑、委屈、担心,你得找机会对陛下说出来……他会听的。别净天天胡思乱想了。”
  萧凌苦笑了一声,“……好,我试试。”
  涂山玖知他没全听进去,在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索性转开了话题,“对了,那日梦境里,陛下奏的……是《汤颂》?”
  萧凌点点头,“这首和《文王操》都是父皇最爱的琴曲。”
  涂山玖轻喃,“商汤,周文……古之圣贤……倒真是相配的紧。”
  语音低不可闻,萧凌一时没听清,回头问道:“阿玖姑娘说什么?”
  涂山玖咳了一声,“没什么,我是说,那琴音挺好听的。”
  萧凌闻言,眉目间难得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那是自然,阮、戴两家的宗师都称赞过父皇的琴艺,说是雅音之正。”
  说到这,他神情微顿,又有些怅然:“可惜……我也许久不曾听过了。”
  涂山玖擡眸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开口。
  晨风吹过,两骑并行,心事各自沉入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