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君心如初 > 归途烟火
  归途烟火
  南疆道路素来难行,山风夹着湿气扑面。谢蕴索性弃了随行车队,和陈越并辔疾行,不过数日便已从益宁赶到了西平治下。
  城门在望时,陈越问:“可要在西平稍候车队?”
  谢蕴摇头道:“不必。车队自有人操持,我们尽快赶路。”
  陈越失笑:“先前催你启程,都推三阻四的,怎么如今倒比我还急?”
  谢蕴放缓缰绳,目光沉在远山淡影里:“前些日子,子瞻托人送了封信来。”
  陈越挑眉,“他说什么了?”
  “子瞻劝我,与其度测世情,不如做好该做的事,不必计较其余。”
  谢蕴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平稳:“我思来想去,子瞻说的有理——抛开旁的枝节不提,陛下是我十五岁时便立誓要追随的君上。而今纵不复当年的推心置腹,至少也该做他能托付的忠臣。”
  陈越微怔,随即轻叹:“子瞻这人,细密周到得很。只是你们也未免太悲观——昔年那场变故,对陛下打击最大,总要给他些时间。”
  谢蕴轻吁一口气,“既已答应回去,陈兄也就不用做这个监工了。我知你有日行千里的本事。”
  陈越摇头,“当年我护你离京来南疆,如今自然得送你安稳回去。许岘是死了,依附过他的世族可没死绝。”
  谢蕴苦笑一声:“陈兄忘了?谢家,也是六姓之一。”
  山风掠过,两人背影并行在起伏的官道上,皆未再言,却各有所思。
  官道尘土被风卷起,两骑疾驰而来。前方驿镇屋舍渐现,涂山玖勒住缰绳,道:“前面便是金城驿。要进去歇一歇吗?反正离梁都也不过几十里了,怎样都赶得上在城门落锁前入城。”
  萧凌却摇了摇头:“这几日都先歇在这里,等叶姑娘她们赶上来。”
  涂山玖微怔,侧头看他。萧凌继续道:“太子回朝,不比寻常——礼官须先测算吉时,拟定引导、仪仗,再层层上报,由陛下审定。一者,不能丢下叶姑娘和东宫车驾独自入城;二者,我也需在此梳理奏报、整饬仪容,为面圣做些准备。”
  涂山玖听得直皱眉:“人间的规矩真是麻烦。父子相见,还要这许多虚礼?”
  萧凌忍不住轻笑,却带几分无奈:“我与陛下,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回朝复命,礼不可废。”
  两人在驿馆安顿妥当,屋外天色渐暮。萧凌将佩剑放下,忽然道:“阿玖姑娘若想先去见涂山帝姬,倒也不必陪着我在此枯坐。”
  涂山玖听得微微一笑:“也不急在这一时。既来了人间,不如先看看这镇上的风物民情。”
  萧凌想了想,擡眼望向窗外天光:“如今正逢端午,我记得金城镇的节集最是热闹。既难得有些空闲……正好去走走。”
  涂山玖挑眉:“端午?就是你们说的挂艾草、插菖蒲、吃粽子的那个节日?”
  萧凌点点头:“也有赛舟、放殃和祭神。”
  涂山玖想了想,“青丘倒也是会在这一日祭神,不过不是某一位特定的神祇,而是祭祀苍宿,也称做苍龙之灵。”她顿了顿,笑意更轻快:“各界风俗不同,正好见识见识。”
  萧凌难得露出放松的神情:“那换身便装吧。”
  涂山玖看他一眼,眸光中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调笑:“太子殿下是怕引人注目?”
  萧凌点头:“虽说未必有人能认出来,但低调些为好。”
  金城镇逢节格外热闹,街巷早早挂起彩绸、柳枝与艾草。行人熙熙攘攘,粽香、檀香、药草味混在夏日暖风里,连空气都带着一种热腾腾的生命气息。
  萧凌与涂山玖换了便装,一个清逸俊朗,一个秀美灵动,行人频频侧目,却也只当是哪家外来的年轻客人。
  二人沿着主街往里走,不多时便被端午集市汹涌的人流卷了进去。
  涂山玖打量四周,眼中尽是新鲜与欢喜:“这倒比我想的要热闹许多。”
  说话间,恰好行至一个卖五色绳的摊位前,说是系上能驱邪禳灾。涂山玖转目看去,发现周边不少孩童的手腕上都系着这种彩绳,便悄声问萧凌:“这东西,真能驱邪?”
  萧凌失笑,摇了摇头:“不过是取五正色应天时之象,再编织各种花色,寄以祈愿,求个吉利罢了。”他顿了顿,又道,“这绳结倒是做得颇为精巧,你若喜欢,不妨买一个。”
  涂山玖迟疑了一下:“这不是给小孩子戴的吗?”
  萧凌轻咳一声:“……并无此种规定。”
  涂山玖被逗乐了,伸手拿起一个五色绳,细细看了看:“这个花样有趣,我要了。”
  摊主见她容貌秀丽、神态天真,笑眯眯地夸道:“姑娘眼光好得很,这是今年梁都最时兴的式样,听说是从宫中流传出来的。”
  涂山玖随手一抛,五色丝绳在手中灵动绕了个圈,又稳稳落回掌心:“这些小物件,倒挺有意思。”
  萧凌见她高兴,心下不觉也轻松了几分,付罢钱,低声道:“走了这许久,可要去垫垫肚子?”
  涂山玖眼睛一亮:“去试试粽子?我刚才看到有个摊位上有好几种馅,个头也不大——正好可以多尝几个。”
  粽子摊前早已围了不少人,蒸笼一揭,白汽腾起,糯香裹着箬叶的清气扑面而来。摊主手脚麻利,将一个个粽子摆在木盘上,大小不一,却都玲珑可喜。
  涂山玖见猎心喜,挤上前问道:“都有些什么馅儿?”
  摊主笑呵呵地道:“蜜饯、枣泥、豆沙、板栗,这四色是甜粽,另有两色咸口的,是鲜肉和堿水,还有特意做小了的糖粽和蜜粽,最适合给孩子解馋。”
  涂山玖听得两眼放光,“各色都给我来一个。”
  摊主见她一个小姑娘,正想劝她莫要贪多,萧凌已递上一串钱,“有劳。”
  不多时,八个粽子被绑做两串。涂山玖一手拎一串,剥开箬叶,热气腾起,吃得直眯眼,一面吃,一面含含糊糊地念叨:“这蜜饯真甜……嗯,这豆沙出的也好,清甜不腻……”
  正说得开心,人潮忽然一阵前涌,有人高声招呼:“快些!要祭神了!”
  萧凌低声问她,“要去看看么?”
  涂山玖咽下嘴里的粽子,认真想了想,“还是不去了。若是野仙,难免吓坏对方,要是正神,那就更麻烦了。”
  萧凌一怔,“这倒是我思虑不及,那,我们去别处逛逛?”
  涂山玖看着涌动的人流,忽然道:“舟车喧嚷,铸山河之固;万家灯火,绘世间胜景——今日我才明白吕鸣石为何推崇《山川赋》是‘君子胸怀,帝王气象’。”她转头看向萧凌,语气却柔和下来,“只是……要苦了你——克绍箕裘,可从来不容易。”
  萧凌却轻轻摇头,正容道:“见贤思齐,日省吾身,贵在不懈——君子之道固不易,愿勉力为之。”
  涂山玖忽而失笑,极轻地低叹一句,“真是一般脾性,难怪是父子。”说罢,也不管萧凌有没有听清,顾自道:“天晚了,先回去吧。”
  夜色渐深,金城驿中人声散尽,只余檐下风铃轻响。
  萧凌回到屋中,掩上门扉,取出随身文匣,铺开数页空白奏疏,又将一路带回的军报、劄记一一摊在案上,却不急着动笔,先快速地回顾了一遍这些文书,以防记忆有所疏漏错讹。
  黑河一役的战况、各军折损的数目、夺回嘉关后六郡世族的动向,以及北边魏国的异动——每一条都关乎朝局轻重。他思忖良久,先将诸事拆分归类,哪些可明文上陈,哪些更宜当面奏述,而哪些尚需求证核实,都须厘定分明。
  烛火微摇,映得摊开的书册上字影忽明忽暗。酝酿了大半个时辰,笔锋终于落下,又数次停顿删改,语句一再精炼,不敢添一分渲染,也不容半点含混。功不可自矜,过亦不当趋避,随着行文,他心中渐有分寸。
  夜漏将尽,案上奏疏终成。萧凌合上文匣,取出破军剑轻轻拂拭,清冷的剑芒映着少年仍有些青涩的面庞。执此剑,如君亲临……他长长出了口气——这是历代梁王的佩剑,可于他而言,还是太沉重了,不过好在,很快他就能暂时卸下这重担。收起宝剑,他又默默静坐了片刻,方才吹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