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梦问心
萧凌在恍惚中听到一阵琴声,亲切和缓,又透着说不出的熟稔。他茫然张开眼,发现自己身在显阳殿中,只是殿中的陈设却有些不同,倒更像他记忆中,母亲仍在时的布置。他擡头望向琴声来处,萧昳坐在案后,清缓的琴音自指尖流淌,是儿时最熟悉的旋律,可细听却多了一份克制,少了几许轻快。他怔怔地望着父亲,心底无端泛起一丝疑问——执国为君如此之难,您可曾后悔么?
案后萧昳仿佛若有所感,停弦向他看来,却只是淡淡一笑,笑容温柔里隐隐透着一丝疲态,轻声唤道:“凌儿,来。”
萧凌有些怔然地近前,低声道:“父皇……”
萧昳微笑着看他,“为父这一生不算个好榜样,你也不必似我……只是,社稷万民这副重担,吾儿将来,有得辛苦。”
随着他话音,殿中灯影似乎也轻颤了一下。萧凌心头一紧,擡眼四顾,只见殿内的光影忽然生出几分不自然:明明已至掌灯时分,却仍有一道日光从窗棂斜落,更在落地后微微折返,如水波倒流。随着这波光流动,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他心中惊惶,脱口呼道:“父皇!”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已被虚化,周遭一片寂静无声。
而殿上萧昳似是全然未觉异样,只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难掩眼底的一缕疲惫。萧凌心中骤然一痛,可无论他如何呼喝动作,眼前的景致如残雪消融般渐渐淡去。再回神时,已落在一片草地,他凝神辨认了一下,这该是嘉关军营附近,不由愕然——他心知方才是梦非真,可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不远处忽然传来个有些熟悉的嘟囔声:“怎么被弹出来了?”循声望去,只见几十步外有只九尾白狐蹲在草地上,两只爪子捧着个大灵果,一边啃一边小声嘀咕:“我的法术没问题啊,这又是被弹到哪儿了?”
萧凌听得哭笑不得,试探着出声:“阿玖姑娘?”
白狐欸”了一声,擡起头来:“咦?萧凌你怎么也在这?”但随即意识到不对,猛地炸毛,“啊啊啊,别看,别看,快背过去!”
萧凌虽然莫名其妙,但仍按她所言背过身去。只听身后白狐叮叮当当捣鼓了好一阵,最后泄气般地叹道:“变不回去……你转过来吧。”
萧凌转身便见白狐垂头丧气地蹲在那,九根大尾巴耷拉在地上,像被霜打了一般。之前啃的欢的那枚灵果也不知滚去了哪,两只前爪捂着脸,小声抱怨:“丢死人了——怎么被弹出来还遇见熟人。”
萧凌失笑,又微觉好奇,忍不住问道:“阿玖姑娘,这‘弹出来’做何解?”
涂山玖闷闷地道:“我方才用昆仑回梦术入你父皇的梦,还没看到啥呢,就被弹出来了……”说着她忽然跳起来,叫道,“不对啊,你怎么也在这?方才那是个共通的梦境?那……现在这个,是你的梦境?”
萧凌环顾四周,沉吟道:“大概是——这里是嘉关军营左近,一般人也不会梦到这地方。”
涂山玖托腮仔细端详了他一会,笃定地道:“你有心事。”
萧凌苦笑一声,“明日我就要启程回京了。”
“那不是好事么?”
萧凌沉默良久,才涩然轻声应道:“是。”
涂山玖眨了眨眼,她感应到少年低落的心绪,却想不明白这当中的缘由,歪头思考了一瞬,忽而道:“要不你在瑶城等我两天,我和你一块回去。”
萧凌微怔,而后应道:“好。”
涂山玖跳起身,“那约好了,你可得等我。”
萧凌见她认真,也郑重点头,“我会在瑶城等阿玖姑娘。”
“等我三日,三日后我若不到,便是君上不放我下山。”话音落下,涂山玖的身形在光影中淡去,退出了梦境。
回到现实,她第一件事便是急忙低头检查自己——还好还好,仍是人身,并未显出原形,看来将她弹出萧昳梦境的那股力量并无敌意,只是本质太高,才逼出了她的本相。
可到底是谁在阻拦她入梦呢?思来想去毫无头绪,她决定索性去找昆仑君问个明白。
山顶帝苑中,昆仑君正对着陨石上的棋局出神。涂山玖不敢贸然打扰,打算先找那只白兔玩一会儿,可四周扫了一圈,都不见兔子的影子。
她正四处张望,昆仑君已回过身,“有事?”
“呃……”涂山玖立时生出被抓包的心虚,嚅嗫了半晌才小声道,“君上,我的回梦术又出问题了。”
昆仑君微微挑眉,“被赶出来了?”
涂山玖猛地擡头,“您怎么知道的?”
昆仑君只淡淡地道:“下次别再去了。”
涂山玖一愣,刚想追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地改口:“君上,我想再下山一趟。”
“行,自己小心点。”
没料到昆仑君答应的这般轻易,涂山玖怔了怔,又小声问道:“那只小兔子呢?我想和它道个别。”
“大概跑去别处玩了吧。”昆仑君漫不经意地道,“最多也就几个月功夫——你还想在下界待多久?”
涂山玖立刻低头,小声道:“那我走了。”
萧昳醒来时,齐铭瑄正坐在塌边,指间撚着最后一根银针。见他睁眼,丹宸医仙擡首笑道:“陛下方才睡得可好?”
萧昳歉然道:“失礼之处,还请齐先生见谅。”
齐铭瑄微微摇头,“按理,老朽不该多言,可……人力终有尽时,陛下未免逼自己太紧了些。”
萧昳无声笑了笑,“《易》曰:‘君子终日干干,夕惕若厉,无咎。’,我又怎敢懈怠。”
听到这话,齐铭瑄也不意外,只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收针告退,“陛下好生歇息罢。”
宫门掩上,殿中只余微光。
目送医仙离去,萧昳的唇角勾起一丝苦笑——他知齐先生一片好意,也知张弛有度方是为君之道,可有些事……他怎能轻易撒手?
倚在榻上,神思迷蒙,恍惚间想起梦中光景——梦里显阳殿中陈设仍是芷清在日旧况,而如今宫室已换了主人,她若知晓,可会怨他薄情?一念及此,心口一阵酸涩。
又想到梦中一时失慎,对孩子说的着实有些过了,原不该用“重担”、“辛苦”这般字眼,徒然乱人心境……国事民生皆是世间至重,其间难有父子温情余裕,纵然深知自家麟儿不是畏难之人,可身为父亲,明知前路艰险,终究不免忧虑揪心……然而再转念,想到方才不过一梦,并非当真父子交谈,不觉失笑摇头。
朦胧中,隐约听得有人在耳畔轻声问:“你可曾后悔?”
昏沉之下他也不及细思,脱口道:“有过便有悔。可世事不以悔意停留,追悔无益,倒不如专注来日,少些过错。”
那声音仍在追问:“那你可有后悔过选这条路?”
一瞬沉默后,萧昳轻声应道:“君子当执道无悔,终始如一——孤不敢以君子自许,唯愿勉力行之。”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即散入虚空,再无回响。
萧昳的神智随之一清,方才那声音……听来似乎与他自己无异——是幻觉,还是无意识间的自问?他擡手扶额,苦笑着低声轻喃:“孤怕是病得有些糊涂了。”
目光微转,却见殿门被无声推开一线,涂山玫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蹑进来,发现萧昳醒着,便快步近前,将药递给他:“我按齐先生的方子刚煎好,快趁热喝吧。”
萧昳接过一饮而尽,轻声道:“有劳玫姑娘。”
涂山玫撇撇嘴,“又来,和我还这般客气么?”
萧昳笑了笑,岔开话头,“我听说陈兄去了趟阅文馆便匆匆赶回南疆了?”
涂山玫一皱眉,“子瞻跟你说的?他就不能让你安心歇上两日么?什么事都要上秉来烦人……”
萧昳含笑安抚:“子瞻是中书监,总领朝政,统筹庶务,自然也需将诸事报备。”
涂山玫白了他一眼,“好啦,我知道他是尽职,可你……”她话锋一顿,还是回答了刚才的问题,“陈兄说要回去催梓光启程。”
萧昳闻言轻轻摇头,苦笑道:“腾玄兄怎地还是这般豪侠性情,诸事操心——又何苦叫梓光为难。”
涂山玫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自己一天天操心这个那个的忙不停,这会子倒嫌陈兄管得多?”
萧昳低叹一声,“我是身负其责,不得不尔,可腾玄兄本是人间逍遥客——以书院相托,已是负累,何况其余俗事。”
“世上高位者若都似你这般恪守其职,尽善其事,人间早是清平世界了。”涂山玫半是嗔怨半开玩笑地调侃一句,旋即认真地道:“对陈兄来说,这可不是俗事——侠者为义挺身,他不愿你和梓光彼此留憾,是尽同门之谊,也是全朋友之道。”
萧昳闻言似要再说什么,却被她抢着打断:“别总想着是你拖累了旁人——朋友之义在互相扶持,遇难就把人推在一边可不是相处之道。”
见她语气郑重神色殷切,萧昳移开目光,低低叹息一声,“多谢玫姑娘。我,自有分寸。”
这句话恰似一盆冷水,将涂山玫一腔热情浇得无以为继,闷了半晌,只轻轻叮咛一句:“那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