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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荒渊惊魂
  钟无暝立于百草殿前的玉阶上,殿外虚空一片静寂,唯有灵风掠过山巅,将那一声钟鸣徐徐送远。他回首望了昆仑君一眼,那目光沉如深海潜渊,却终究只化为一声浩叹,随即转身,缓缓拾阶而下,云气随落步而升。
  眼见龙祖自天阶降于山崖,炎凤和涂山玖忙迎上前。钟无暝微微擡首,望向天穹间流转闪烁的星光,这星象既昭示着天道运行,也反过来影响着天理命数。天穹正北的那颗帝星,此刻光芒晦明不定,星轨黯淡难辨。涂山玖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星空,脱口惊呼:“龙祖,那,那帝星……”
  钟无暝轻叹一声,淡淡地道:“纵有圣贤临世,这人间也早已不复成汤与周文的旧观。”说罢,他忽然转向炎凤:“在外边跑了这么久,也该去看看你母神了。”
  翼洲屿。
  龙族的宫殿较之人间,更为巍峨开阔。炎凤御风而行,落在宫阙最深处,看着殿上高悬的澄澜二字,心中泛起一阵恍惚——这匾额是父帝手书。耳畔回响起昔日的谆谆教诲:澄澜澈镜,定心凝神,外物不移,是修行之法,也是处事之道。
  出神间,珠帘后传来女子温柔的声音:“可是凤儿回来了?”
  听到这温柔的呼唤,炎凤面露喜色,收敛了心绪快步入殿。殿中坐着位宫装妇人,姿容柔美端庄,只是右眼窝处一片空洞。炎凤在阶下轻唤了一声,“母神。”
  炽凰微笑着招手唤他近前:“怎么出去了这许多时日?”
  炎凤在她身边席地跪坐,轻倚在她膝上,低声道:“孩儿去凡间走了些地方。”
  炽凰轻抚着他的肩背,“可有什么见闻?”
  炎凤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只是默默倚在她膝上,目光却四处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终于忍不住擡头看向母亲,“母神……孩儿,见到父帝了。”
  炽凰愣了愣,旋即笑道:“母神也常在梦中见到他。”她轻轻拍了拍炎凤,目光缱绻,语气轻柔:“梦里,他仍如当年,既明快飞扬,又温雅体贴……就仿佛从未离开过。”
  炎凤直起身,正想再说什么,却忽然感应到一道神气落在殿前,转头望去,只见舅父孔宣掀帘而入。
  炽凰有些讶然:“兄长?”
  孔宣见到他们母子二人,神情似乎微微一松,笑道:“小妹这些日子可还好?”
  炽凰起身行礼,“谢兄长关怀。”炎凤心中虽然不怿,也只得跟着行礼。
  孔宣看向他:“我听说龙祖上了昆仑,不知两位大神商议了些什么?”
  炎凤低下头,“龙祖不曾说,炎凤也不敢问。”
  炽凰微微皱眉,“兄长,出什么事了?”
  孔宣淡淡地道:“陆压神君在上清天和白泽大闹一场,白泽如今已离开了上清天。”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这足以震动九天的消息不过一桩无足挂齿的闲事。
  炽凰眉峰轻蹙,待要再说什么,孔宣已轻声道:“你和凤儿都无恙便好。凤儿前阵子总往凡间跑,也该收收心。这里是龙族属地,到可免烦杂搅扰。”
  炎凤听到前一句便已是神情雀跃,此刻再按捺不住,小声嘀咕:“他这是被陆压神君打了?该。”
  孔宣瞪了他一眼,五色神光随念而起,封锁殿门,隔绝了外界窥探。他沉声道:“凤儿,不可妄言。”
  炎凤有些不服地垂下眼眸,炽凰倒是微有讶色,“白泽可是帝君之下第一人……”
  孔宣淡然道:“陆压神君有神王陛下所赐的大日真焰,白泽虽强,也挡不住这大日天火。”
  炽凰一怔,炎凤却陡然擡头,“离宫终于……”
  孔宣截断了他的话头,“上清五神虽奉昊天谕令,但离宫毕竟是九天共主。”
  炎凤有些雀跃,炽凰却轻轻推了他一把,“凤儿,你先下去,我和兄长有话说。”
  炎凤怔了怔,见母亲神色坚决,只得行礼退出殿外。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分,孔宣从殿中出来,深深看了炎凤一眼,却未再说什么。
  炎凤急急奔入殿中,炽凰正坐在那里出神,见他进来,招手命他近前,柔声道:“此地虽然清静,却也冷清,你若待不惯,不如多去外界逛逛。”
  炎凤低下头,迟疑了片刻轻声道:“孩儿想再去凡间走走。”
  荒渊魔宫。
  这些日子,妺女不时会过来与澹台煋闲聊,偶尔高兴也会指点他两句修炼之道,但更多的时候只是说些上古掌故,语气淡淡,仿佛与天下皆无牵连。澹台煋实是摸不透她的心思,但有她在,寂渊和姒阴便不敢出现,他倒也乐得清闲。
  这日两人正说着话,澹台煋忽觉天光一黯——一股沉如深渊的威压自虚空坠下,凛冽的神气中却夹杂着金铁般沉寒的魔息。
  妺女尚未回神,已被一只手扣住咽喉,整个人被钉在冰冷的石壁上。
  来人身周裹着浓郁的阴影,低头俯视,嗓音森寒:“女魃。”
  澹台煋脸上变色,识海中已响起熟悉的声音,“小子,这不是你能应付的,让开!”
  他心神一震,尚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已被强行夺了主导。
  对面那人仍扣着妺女,眼尾微挑,冷讥道:“蠢货,魔宫是荒魂的主场,你若真想让识魂复苏,便该带着应身滚得远些——”
  一语未毕,身后一道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缓缓响起,魔息压得整座魔宫像被深海吞没:“白泽,汝既知此处是吾的地界,还敢当面伤人?”
  白泽左手仍扣着妺女不放,掌力如铁箍,牢牢压制着她周身的女魃之力。他微微侧身看向澹台煋,只见他神色一片冷寂,左目重瞳幽光如血,仿佛从深渊底部映出的寒星。
  白泽指尖微顿,掌力不由松了半分,眉心深蹙,“……魔神?”
  魔神沉喝道:“放手。”
  冷厉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白泽眉峰一跳,却并未松手,他身侧那片宛若凝固的阴影里,忽然漾开一阵轻笑——那笑声甜腻、妖异,又带着若隐若无的回响,仿佛在耳边与心底同时响起。
  “姬轩辕,”女声缓缓拖长尾音,“就算堕魔,你也还是放不下故人旧部么?”
  魔神擡眸望向那片阴影,眼底泛起一丝玩味:“心魔?尔倒寻了个不错的玩物。”
  心魔咯咯一笑,那笑声轻软得仿佛要滴出蜜来:“帝君此话,可要让人伤心了。我千里迢迢来谈一桩交易,你却一见面就先挑拨我与神君的情分。”
  魔神淡淡道:“域外天魔的交易,吾敬谢不敏。”
  “哎呀,别急着拒绝嘛。”心魔的笑声像一缕发丝缠在人心尖上,撩拨的人发痒,“帝君难道不好奇——螭璃的神魂如今在何处?他的应身又近况如何?”
  魔神轻嗤,声音冷锋如刃:“吾倒是很想看尔入梦撞得头破血流。不过堂堂天魔三圣之一,大概还不至愚蠢到那般地步。”
  心魔笑得更甜:“帝君说笑了。我虽进不了那位的梦境,但——神君可没有这个顾忌。”
  魔神冷哼:“滚。”
  心魔竟丝毫不恼:“还是这么凶。罢了,神君便放开这丫头吧,你看——帝君心疼了。”
  白泽目光一沉,终于松手。妺女身子一软,被甩落在墙根,咳声急促刺耳,被压制的法力反涌上来,喉间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白泽眼中寒芒聚散不定,凝视魔神良久,才淡声道:“告辞。”随着话音落下,他的神气与心魔的魔息都弥散无踪。
  澹台煋在识海中忽然出声,“你不是魔神。你是……轩辕帝君的识魂?”
  就像是应证他的猜测,妺女挣扎起身,喉间仍带着腥甜的血意,却伏地向他行礼,“属下……叩见帝君。”语音哽咽破碎。
  识海中传来一声沉重的浩叹,澹台煋发现自己重新掌控了身体。
  “吾的时间有限。小子,你好自为之。”话音明明就在脑海中,却偏又仿佛隔着千里之遥,尾音未散,识海最深处便响起一阵阴冷的笑,但随即隐去无踪。
  澹台煋抿唇,默然片刻,才附身扶起仍在微微颤抖的妺女,低声道:“他走了。”